除了洗裳,趙嬤嬤開始允我去做些旁的差事。
譬如,同寶珠一同去東西六宮送裳。
皇宮很大,各宮人嬪妃皆被安置在那些金碧輝煌的宮室里。
我們這樣的份,是不能進去的。
只能在二門口候著,等著外院的二等宮錦心來取裳。
錦心見了我們,極高興的模樣。
那雙素手在疊好的裳里一頓翻騰,待索到什麼,方才滿意的笑了。
「沒錯,就是這個。」
解開荷包,取了粒碎銀子給寶珠。
「你差事做的極好,日后我的小姐妹們若是有什麼想要的,我便再來尋你。」
寶珠著銀子,含笑看著錦心離開。
「那裳里是什麼?」我有些好奇。
寶珠警惕的轉頭張了兩眼,方才神神的湊到我耳邊。
「那是披帛。」
「我平日無事時,也會做些繡品賺些外快,半月前錦心便同我要了這東西。」
披帛我是知道的。
往日在長街乞討時,我見過春風樓里的花魁跳舞,那松松垮垮墜在腰間,迎風飄逸的布條,就是披帛。
可錦心是個二等宮,雖然面。
但平日里到底是要伺候主子的,披帛那東西華而不實,要來做什麼?
我更好奇了。
寶珠將銀子裝進荷包,轉頭瞧了我一眼。
那目似是惋惜,似是欣:「在這宮里,有些東西不懂,或許也是好事。」
宮道長長。
寶珠先行在前,仿佛識途老馬。
我抱著裳追趕在后。
生平頭一次,學會了閉。
4
冬去春來,夏去秋敗。
我已經在浣局洗了三年的裳。
原本豆芽似的板也漸漸長,面黃瘦的臉上也顯出幾分好模樣。
我也漸漸變了個還算拿得出手的大姑娘。
寶珠做的一手好繡品,這幾年,來尋的宮越來越多。
除去給趙嬤嬤孝敬的銀子,已然攢下不己。
月下一遍遍的數,眉眼中閃著饜足的。
「待我出宮,我一定要用這銀錢開家餛飩鋪子,再養個俏郎君,生個胖娃娃,和和過一輩子。」
寶珠已經十九了,若按宮規,六年后便能放出去。
六年前進宮,早不知宮外是何模樣。
我想起流民遍地的京城,又想起那只破瓷碗。
口中的詞句吞吞吐吐,到了邊只剩下一句蔫蔫的:「我可不想出宮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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宮里雖要當差,可到底能吃飽穿暖。
若是再放出去,指不定就是骨一堆了。
寶珠很奇怪:「你不想你爹娘嗎?」
爹娘?
這兩個字與我而言太過陌生。
即便是說書先生口中的猴子,都能對著石頭喊聲娘。
可唯獨我是沒有的。
我自在爛泥里掙扎求生。
若非說有,那熱氣騰騰的饅頭便是我爹,香氣裊裊的湯便是我娘。
可惜那般的神仙滋味,我也只有在趙家公子婚時擺流水席,才嘗過一次。
我這樣的人,注定是沒有父母緣分的。
頭莫名有些艱,我低下頭沉默半晌。
又問:「寶珠姐,留在宮中不好嗎?」
寶珠數銀子的手一頓,愣住了。
宮的出路不多。
若是不想出宮,那就更了。
要麼是運氣好,被哪個妃嬪看中,撥去伺候,若是娘娘命長,做宮的便也能跟著平安順遂。
可若是娘娘命短,那便只能自求多福了。
當然也有好的去。
那便是像春華宮的錦心一般,花園雪中一舞,得圣上親眼,直接被封為人。
夜風浮,撥在心上,人發。
寶珠湊到水缸前,臨水自照。
泛起漣漪的水面上,映出一張俏生生的臉。
眼若秋波,似櫻桃,分明是一張不可多得的人面孔。
可那人眉心微蹙,搖了搖頭:「秋果,我不愿留在宮中。」
「那榮華富貴瞧著眼熱,可指不定哪日就跌落云端了。」
「與其要那費盡心機得來的錦玉食,我寧可要高枕無憂的順心隨意。」
恰巧一只螞蚱跳水缸,驚起一陣漣漪。
方才旖旎生姿的人面孔,早沒了蹤跡。
鏡花水月,不過一場空罷了。
卻沒想到,寶珠一語讖。
第二日,宮中就出了大事。
前不久剛被封為人的錦心,死在了自己宮中。
那束在梁上的,竟是寶珠做的那披帛。
5
宮里人人都說,錦心是自縊亡。
皇后為平流言,請了仵作院的人來驗尸。
那些仵作們在崇喜殿進進出出,伺候過錦心的宮們也都被傳喚進了慎刑司。
如此反復折騰了三日,方才查出真相。
原來,竟是寶慶殿的徐才人嫉妒錦心得寵,便在錦心的飲食中投了毒,又做懸梁自縊的模樣。
可不甚將自己的帕落在了崇喜殿,這才了馬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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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下旨將徐才人打了冷宮,又命務府替錦心發了喪。
宮中人人皆贊皇后娘娘明察秋毫,寬仁待下。
可誰也不曾瞧見,錦心的尸首被草席一卷,便隨意拉出門去了。
那些太監三三兩兩,嘻嘻哈哈,誰也不曾出半分哀戚。
宮里貴人主子這樣多。
不過是死了個人,有什麼打的?
寶珠駭了又駭,當天夜里,便發起了高熱。
趙嬤嬤怕染了病給旁人,便撥了間堆料的雜房給暫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