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力。
可這樣的日子,是過不了太久的。
第二年的春天,我嘔吐不止,白芷說我有了孕。
突厥的巫醫也來看過,第二日便端來了碗湯藥。
說:「公主,你應該明白,這孩子留不得。」
我當然明白。
赫連予并無姬妾,我若是生下這個孩子,是個孩,倒還好說。
可若是個男孩,那他便會是赫連予的長子。
突厥立儲向來是以兄弟次序為先,可這個孩子有著大靖脈。
將來若是承襲可汗之位,難道要他騎著突厥的戰馬,踏上自己母親的故土,斬殺自己的同胞嗎?
養好一個孩子很難,可教壞一個孩子,很容易。
我想了想,端起碗要喝,卻被赫連予攔下。
那素來殺伐果斷的年可汗,眉宇間竟帶了倉惶。
他說:「令頤,留下吧。」
一旁的巫醫嚇了一大跳,趕忙跪地勸阻。
可說了許久,赫連予來來回回只有一句話:「說不定,是個公主呢?」
他在賭。
我了尚且平坦的小腹,那里竟孕育著一個生命。
很神奇。
我想,我也賭一把吧。
18
赫連予力排眾議,讓我留下這個孩子。
可他也不再來看我。
我知道,他在害怕。
他怕自己的期落空,也怕這個孩子將來會隕滅自己的種族。
孩子一日一日的長大,我的肚子高高隆起。
有時那只小腳踹到我肚皮上時,我便會想起母后。
我想問問,從前我在肚子里也是如此嗎?我是幾個月生的?生產時痛不痛?
可大抵是沒機會問了。
這樣代代相傳的婦人閑話,沒有人能教導我。
我只能眼睜睜瞧著肚子一日一日變大,茫然而無措的等待著自己的判期。
有孕八個月時,我早產了。
不知是飲食犯了忌諱,還是孩子胎位不正。
總之是要生了。
突厥的巫醫覺得我早產晦氣,不知的念叨,白芷氣不過,將攆了出去,只留下兩個仆婦協助。
好在雖未曾接生過,但好歹醫過人。
我在氈帳里折騰了一天一夜,終于生了出來。
嬰孩的啼哭在破曉時分,傳遍了王帳。
帳簾被重重掀起,赫連予沖了進來。
他的聲音又急又快:「男孩還是孩?」
白芷將孩子包好遞到我懷里,眉宇間帶著欣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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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位小皇子。」
赫連予如遭雷擊,被澆筑在原地。
目又落到那一盆盆水上,他默然片刻,還是走到了我邊。
懷里的孩子如小貓般瘦弱,赫連予忍不住出手想他的臉頰,卻恰巧被那只小手握住了手指。
孱弱而溫暖的覺從指尖傳來。
赫連予眉心微跳。
這是他的孩子。
是他的第一個孩子。
我親眼看見他眸中的冷意化開,竟有了幾分慈。
心中松了口氣。
可下一瞬,他輕聲開口:
「殺了他吧。」
我如墜冰窟,渾的在此刻都開始凝結。
我冷眼看他,就像是在看里的一條毒蛇。
「赫連予,當初是你執意讓我生下他的。」
我明明,給過他選擇的機會。
他那時優寡斷,如今孩子生了下來,他卻開始殺伐果斷了。
赫連予沉默了一瞬,背過:「殺了他,日后我們還會有公主的。」
「可我只要他!」
「這是我的孩子!由不得你做主!」
我聲嘶力竭,像是只護雛的母。
赫連予轉過來,那雙眼再次變得漠然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我懷中的孩子,只留下了一句話。
「你若是執意如此,那他日后,便只是你的孩子。」
他掀帳走了。
自此,再未曾瞧過我一眼。
19
赫連予并未給孩子取名。
甚至因著那日的話,我的孩子,連冠他父親姓氏的資格也沒有。
也罷,那便隨我姓沈。
我想了三日,給他取名握玉,沈握玉。
我希他日后做個執筆握玉的君子,而不是嗜冷漠的野。
赫連予不愿見我,我也唯恐他大發傷了孩子。
第四日,我帶著握玉和白芷,搬到了次帳。
突厥的仆婦覺得我不知好歹非要生下孩兒,如今赫連予又厭棄了我,便待我格外差些。
每日里送來的飯食,總是摻著石子。
送來的水,更是泛著黃,不知加了些什麼。
白芷用銀針試了又試,還是不敢讓我冒險。
「公主,您好歹是代表大靖來和親的,這些突厥人怎麼能如此待您?」
我明白,這些突厥人雖隨放肆,但這其中未必沒有赫連予的授意。
他想讓我服。
想讓我舍棄握玉,重新回到他邊。
可是,一個曾經做過乞兒的人,又怎麼會拋棄自己的孩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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飯食里有石子,便挑一挑。
水不能喝,我們便自己去打。
草原遼闊,取水的地方極遠。
白芷用整整十匹綢緞,才同一個仆婦換得了一輛推車。
從前帶來的那些金銀,如今看來,竟是半分用也沒有。
但縱使日子艱難,看著握玉一日一日長大,我也能熬下去。
又是一年春日,草長鶯飛,風遼闊。
白日空閑,握玉便拿了風箏去放。
那風箏是白芷給他做的,遠比不上京中所售賣的那些紙鳶巧,但握玉喜歡的。
握玉拽著箏線奔跑,笑聲由遠及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