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那事不了了之，我卻認為有了個道謝的名義，燒了碗拿手的點心，忐忑地進了謝婉珍的小院子。
很和氣地招待我隨意坐，我選了窗邊一把巧的小藤椅。
Advertisement
日照進來，屋子里暖融融的。
謝婉珍垂著眼，拿起白瓷勺子慢慢喝湯，神似花朵般寧靜。
我撐著下，看得了迷。
吃罷點心，去院子里給花草澆水。
我跟出去，看見草葉上凝著許多晶瑩的水珠，折著五彩的。
一瞬間心念微，后知后覺。
其實，從進林府那一天，痛苦之余還為我說公道話，我就想親近這個人了。
我不去想什麼妻妾之分，只把當一位可親可敬的姐姐。
后來，我又找借口去看兩三次，很快門路，連借口都不必找了。
謝婉珍并不特意招待我，終日埋首在小說上，聽見我進來，道：「桌上有個玩意兒，自己拿去玩。」
都是些新奇東西，父親從前出使外邦帶回來的，小遠鏡，小笛子，眼睛滴溜轉的小娃娃……我玩得不釋手。
簡直是把我當小孩子嘛。
天氣好時，我把藤椅子搬到樹下，讓坐著看書，自己在一旁折柳枝編花籃，撿石頭片子打ŧú⁹水漂。
忽然問我：「在這里深宅里呆著，不覺得厭煩嗎？」
我想都沒想便說：「這里很好，有你在，又能吃飽飯。」
謝婉珍輕輕笑了。
蘭姨娘恰好路過，瞪大眼睛，像看傻瓜似地看我們。
在外頭，林爺姘上了個青年寡婦。
對方族里的人鬧到府上來，老爺引以為大恥，決定送他去申城念書。
他對妻子說：「只要點個頭，我就帶你去。」
謝婉珍拒絕了。
他冷哼一聲，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
蘭姨娘背后說：「申城花花世界，爺要是再看上個人，我們這真要下堂了。」
我想去罵，被謝婉珍攔住了，只得原地跳腳，咒不得好死。
孰料乖乖應了咒，躺在床上「哎呦」不絕。
太太說沒錢請大夫，爺去申城，剛帶走了一大筆現錢，至于蘭姨娘自己的錢，太太冷笑道：「是戲班子里買來的，有什麼自己的錢。」
老爺見蘭姨娘下淌出難聞的黑，嚇得連夜跑到太太房中去睡，不管怎麼高聲哀求，都不肯再去門口一眼。
幾乎是獨自躺在房里等死。
謝婉珍看不下去，請了個大夫來，大夫把了脈，朝我們搖搖頭。
Advertisement
蘭姨娘懂了，哭著出瘦弱的手：「求求你們多坐一會，別丟下我一個人，我害怕。」
發了高燒，迷迷糊糊地一直喊娘。
好不容易燒退了，眼睛亮得嚇人，像回返照。
說謝婉珍是好人，從前都是不對，平白地惹事，又嘆道：「秀秀你這傻丫頭，怎就這麼好命。」
我不知道如何回應，兀自說個不停，說年時爹賣進戲班子，為了使臉看起來紅潤些。還朝頰上打了兩掌……
謝婉珍給上抹了些水，把的手放進被子，合上眼睛，歇一歇。
閉上眼睛，氣息漸奄，黃昏時便走了。
6
蘭姨娘死后不久，老爺也一命嗚呼。
府里人私下說，起初蘭姨娘的病也是老爺從窯子里過回來的。
太太張得不得了，把前些日子特意新制的被褥枕頭通通燒了，又請大夫來看。
忙中，爺挽著一個年輕子回了家。
子名喚白惠寧，裝扮奇特，額前一圈鬈發，腦后又垂下一縷一縷，穿寬松洋，白皮鞋，晴天也拎著把花傘，就像畫報上的人。
掐著腰，著肚子，「登登登」地從這邊走到那邊，十分張揚。
老爺的喪事草草結束。
爺在廳上當眾提出要休妻。
太太已是力盡神疲，說了句「隨你」，便扶著莫嫂進房了。
謝婉珍平靜地說：「可以。」
林應安似是沒料到這麼干脆，愣住了。
白惠寧滴滴地推了他一把，附耳說了幾句悄悄話。
林應安便道：「我家給你置辦的一切首飾服，都要留下來。只準帶你出嫁時自己的東西走。」
謝婉珍道：「那是自然。」
轉走，我也跟上。
白惠寧從后頭叱一聲：「小妾站住。」
傲然指著我的鼻子：「蠢蛋，謝氏已經是下堂妻，我才是你的主母。」
我說：「你做夢。」
林應安大步往前，一個掌過來：「你是什麼東西？」
謝婉珍護著我，住了這一掌，在場的幾個親戚驚呼出聲。
林應安臉上訕訕的，當眾打原配妻子，到底不是什麼彩的事。
謝婉珍凜然道：「秀秀必須歸我，不然，我不走。」
冷冷看向白惠寧：「若我不肯接休書，你懷著的孩子出生了也算外室子。」
白惠寧哭鬧起來。
林應安扭過臉，厭煩地說：「這丫頭又蠢又蠻，我們不要也罷。」
我這才了。
當天下午，我在家收拾包裹，謝婉珍去碼頭上買去申城的船票。
夜間我們一同睡，箱籠包裹擺在地下，銀錢細放在兩個枕頭中間。
睡不著，我倆說了許多話，才知道謝婉珍是妾室所生。
生母有三個孩子，只有一生下來就養在大娘子房中，吃穿用度都和旁的姐妹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