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,我問秦無月,我們可以離開這里嗎。
他也不確定,說老師說的,如果能考上高中,能可以去縣里念,如果再考上大學,就可以去城里了。
村子里有學校,我們也上學,但學得實在不怎麼好,老師說恐怕上了高中后我連基礎的課程都很難聽懂了。秦無月也一樣,不過好在他學音樂還算有天賦,曲子總是聽過幾遍,就能跟著完整彈下來。
十六歲這年,發生了兩件事。
一是夏季暴雨帶來的泥石流沖垮了山腳下的房子,老瞎子被埋在里面,因為埋得太深,他又沒什麼親人朋友,甚至沒人肯把他挖出來。
二是我那個在縣城里另外家的親爹,在工地上出了意外。
被送到醫院的路上他還吊著一口氣,告訴工友們賠償金全給他兒子,讓他的新老婆收好,千萬別被我媽拿走。
那天晚上,我媽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火。
拎著一帶木刺的子,把我從房門打到院子里,月慘白地落下來,我的舊子沾了泥,翻卷上去,出一節因為瘦得凹下去的纖細腰肢。
我媽的作突然停下了,直勾勾地盯著我,眼睛里的緒變了某種希冀。
丟了子,神帶著詭異的溫,過來把我扶起來。。的手上還帶著我傷口里流出的,又來給我整理頭發,弄得黏糊糊的一團。
說:「玥玥,你知道村東頭姓李那家的閨嗎?們可了不起啦,去年給家里把小二層樓都蓋起來了。現在你爸走了,一分錢都沒留給我們,全給了他兒子和那個婊子。」
說著,停頓了一下,看我的眼神愈發溫得像能滴出水來,
「媽媽以后,全指著你啦。」
我知道說的那一家,生了三個兒,最小的送了人,又生了個兒子,卻養不起了。
最后把兩個兒放到縣里去賣。
們做那種生意賺的錢除去吃喝,自己一分不留,全打回家里。
我咬著牙,渾發抖,想搖頭,卻連一點力氣都沒有。
我媽第二天就開始四去打聽,可惜人家說我太瘦了,沒幾個人樂意點。
我媽打聽著打聽著,又換了主意,想把我賣出去換一筆彩禮,然后拿著錢改嫁到城里去。
開始加村里那些牌局,在麻將桌上問誰能給的彩禮最高,然后不知不覺中,把家里唯一的一點錢也輸了個干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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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然后,就認識了秦無月的爸爸。
秦無月的爸爸說他有門路,城里不人恰巧就喜歡年紀小的,不過我脾氣不怎麼樣,得給他先調教調教。
兩個賭鬼就這樣敲定了賣掉我的計劃。
秦無月的爸爸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我往出拖,過程里路過我媽的腳邊,我拼命去拽的腳踝,著媽媽,被不耐煩地一腳踢開,還在我手背上碾了碾。
「喊你幫點忙都這麼難,真的是,養你費好大勁,還沒別家兒半點懂事。」
秦無月的爸爸叼著煙,拖著我路過四十河,然后迎面撞上秦無月。
——他每天都去山腳下挖一點,終于在那天把老瞎子的尸骨完全挖了出來,了土。
我們人生的拐點,所有的一切,就在那天黃昏的四十河畔,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。
「……媽媽、媽……趙玥。」
我猛地從回憶中醒過神,低下頭,才發現面前的秦無月已經被高燒折磨得蜷一團。
他先媽媽,然后又我的名字。
「趙玥,我們就一直這樣……一直這樣吧……」
我垂著眼睛盯著他,很久很久,也許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,我緩緩俯下,用自己冰涼的臉頰著他滾燙的臉。
我說好,我們永遠都不要再分開了。
16
秦無月的高燒兩三天后才完全退去,這期間他睡了又醒,清醒過很多次,但就是不肯去醫院。
我沒勉強他,按說明書給他喂了退燒藥,又盯著他敷冰袋量溫。
中途他經紀人來過一趟,似乎有話要說,看到又咽了回去,只說等秦無月醒來后,讓他第一時間給回電。
我說好。
他痊愈后我就轉告了他,秦無月靠在床頭,面無表地聽完,突然歪著腦袋笑了下:
「沒必要回電,我知道是為了什麼事——你就告訴,按照原來定下的時間吧,沒問題。」
我點點頭,出去回了消息,回來看到他還是靠在床頭,保持著我離開前的姿勢,甚至連臉都沒轉一下。
大病初愈后他臉白得驚人,眼下泛著一片迷的紅,像朵開到極致的、得目驚心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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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著他干裂的,把水杯遞過去,問:「什麼事?」
「就是那天說的,新歌的先行試聽會啊。」
他小口啜飲著喝完了一杯水,然后掀開被子,下了床,扭頭問我:
「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,買點東西?」
我微微怔了一下:「這種事,我還以為你只會和周小姐一起做呢。」
他就抬手給了我一耳,力道不算重,警告和辱的意味卻很強烈。
「別說我不聽的話。」
他說。
我想我們彼此都很清楚,哪怕他因為高燒在我面前短暫地袒了一點脆弱,哪怕我們都想起了以前,但一切都已經改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