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爹被那聲林老爺得魂都要勾走了。
他大著氣,點了焊煙猛吸一口。
「老子娶阿棠,也是為了給老林家傳宗接代。你們娘倆先去牛棚里睡著,總歸咱家又不養牛。」
錢都是我阿娘賺的!
我也是他的孩子啊!
可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。
我還想再和他爭論,娘卻抱著我轉收拾起鋪蓋。
我們搬進了牛棚。
阿娘將鋪蓋整理得干凈松,還去路邊剪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樹枝到瓶子里。
我站在邊上掉眼淚。
「阿娘,錢都是你賺的,咱們憑什麼住牛棚?」
阿娘替我了鼻涕泡,撲哧笑了。
「傻旦兒,住牛棚多好啊,不跟你爹攪和,咱娘倆反而清靜。
「這牛棚又不養牛,干干凈凈的,怎麼不算是咱們的家?倒是你,這麼大姑娘了,還像個鼻涕蟲。」
我也跟著笑。
「要是大周朝能和離就好了,到時候,咱們就把阿爹趕出去。」
阿娘一直在干活兒,沒有回話。
的眼睛外包著一圈淤青,從側面看過去,仿佛是凹進一個漆黑的里,看不到。
11
天還未亮,阿娘又起來磨豆子。
手上的傷用厚厚的紗布包著,作比往日遲緩、吃力。
我快步上去幫,卻大著氣,趕我走。
「快回屋里找個什麼玩兒吧。這活,哪有姑娘家做的道理?」
我扭頭看過去,原本屬于我們的屋上,窗子黑漆漆的。
「阿娘,可你也是姑娘家。陳阿伯說了,這活兒本就是男人做的。」
我故意放大了聲音。
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醒些什麼。
可窗子靜悄悄的,從未給過我回答。
其實嬸娘他們背地里說過的,說阿娘是個傻子。
胖大嬸子嗑著瓜子,幸災樂禍地說。
「那晚書還是讀過書的呢,活是個傻子。要是給了老娘,老娘就不做。一家子喝西北風,看誰能耗得過誰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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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阿娘額間的汗,我沒由來地生了些怨懟。
「就不能不做嗎?咱們一家子死算了,看誰耗得過誰!」
阿娘的豆子磨完了。
「旦兒,日子總要過的。他一條爛命死算了,可你不一樣。」
將石磨用水沖得干干凈凈,推著板車走了。
12
賣了豆腐,就有了銅板。
阿娘又恢復了往日的興高采烈。
每日我們經過萬寶樓的櫥窗,就興沖沖地帶著我進去看看。
那里的貨架上,有一套鎦金頭面。
在煤油燈中,閃著金燦燦的。
「旦兒,看到了嗎?等你出嫁時,阿娘一定要給你買回來。
「有了頭面,就能嫁個厚實人家……」
沒事做的時候,我也習慣了跑到萬寶樓的門口看著金碧輝煌的景象發呆。
好像只有在這里,頭頂上的天才是亮的。
一下,就一下。
我出手,想要這明晃晃的金子,有沒有溫度。
可后,掌柜的不知何時冒出來,將我的手拍得通紅。
「小雜種,你爹欠賬不還,這是派了你過來啊?
「我沒有!我阿娘說,往后會買給我的!我沒有!」
周圍的人都看過來,我氣紅了臉。
「你們家窮得揭不開鍋,就你那個爹,不把你賣了都是燒高香,還買頭面?
「這都是大戶人家的東西,就憑你,也配?」
我帶著哭腔辯解。
「阿娘說過的,一定會給我買的。我沒有騙人!
「你,你這個小。和你那個混吃等死的廢爹一樣,盡做些狗的事兒!」
他的掌落到我臉上。
圍觀的人,竊竊私語。
沒人聽得到我的聲嘶力竭。
我像是被了裳游街示眾。
生來,就被冠上了恥辱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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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匆匆趕到的時候,我已經哭不出聲音。
看到我臉上兩個紅艷艷的掌印,停滯了一瞬。
往日教我與人為善,不與人爭的。
隨手拿起了一旁攤販的拐兒直直地沖了進來。
我被夾在混中,也拿起了一拐。
「簡直瘋婆娘,怪不得林老三打,就是活該!」
「跑出來丟人現眼,梅超風似的,真是不嫌害臊。」
打在我們上,有拳腳,有棒,還有如同鞭子般鋒利刺骨的聲音。
我的阿娘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阿娘。
就這樣把我護在后,被萬寶樓的護衛丟得老遠。
輕飄飄地落到地上,像是,像是一片,即將消融的雪。
「娘!」
我跌跌撞撞地奔去,用盡了畢生的力量吶喊。
嚨中有腥甜沖破而出,混雜著發苦的咸。
許是我的聲音真的鎮住了他們。
「這次就算了,往后我萬寶樓,不歡迎你們老林家!」
掌柜的朝我啐了一口,悻悻離去。
人群哄散中,我看到了混其中,掩面逃的阿爹。
13
將阿娘扶回牛棚,我執拗地從木匣子中拿出所有銅板去請郎中。
郎中的話,驚掉了我去嬸娘家借的蛋。
阿娘有孕了。
我的心中說不出的愧疚與自責,地抱著阿娘哭。
「阿娘,都是我不好,我就不該去萬寶樓。」
「旦兒,萬寶樓開門做生意,沒有誰該去或是不該。」
「如今世道不好,大多數人都不如草芥,可你要記得,只要你不輕賤自己,就沒有人比你珍貴。」
「可是阿娘,你的肚子……」
「旦兒,阿娘沒事。你要記得越是如草的人,骨頭,就越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