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鶯鶯坦然:「有些事,論跡不論心。張老夫人雖心中偏袒于張生,但我在張家做媳婦時,每每都會趁著張生父親不在時,著塞給我些吃食,有時是脯,有時是一把炒花生,甚至有一次,還是串晶瑩剔的葡萄。后來我被普救和尚抓到佛塔下鎮,張老夫人傷了,無法行走,便托鄰居大娘去救我,只可惜鄰居大娘年邁,力有不逮,因而我未獲自由。」
我著赤金,久久不答。
不知不覺間,手背上已是青筋畢。
崔鶯鶯再度沖我一拜:「妖族看似兇殘,然而實則初人世時,最似無瑕白紙。張老夫人既曾在白紙上涂抹過暖,我也須得還一抹暖。從此后,便是兩不相欠了。」
在我點頭之后,崔鶯鶯釋然笑了,帶著紅娘再度鉆了畫軸。
畫軸騰空而起,鉆進了深不可知的夜與雪之中。
一片碩大的雪花,如蘆葦絮般隨風輕盈飄來,正落在我的眉心。
崔鶯鶯的聲音遙遙傳來,語調輕緩:
「多謝李小姐相幫,若干協助凡人修煉的小訣竅,不敬意。」
「就此別過。」
我腦海里忽地浮現出幾十種輔助類型的法訣,可并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坐下消化整理它們。
而是目送著飛到幾不可見的畫軸從視野里徹底離去,像是目送春水緩緩帶去遠方的一片浮冰。
「有緣再見。」
從洗筋伐髓后,我就覺質和之前大不一樣,翻墻越脊如履平地。
酷暑雖未到時令,未曾試過,但三九嚴寒早已不懼。
離開張府后,我隨意找了大戶人家的藏書樓,席地坐下,仔仔細細地整理完崔鶯鶯所給我的輔助修行法門。
又翻出從張生手里拿走的金缽,認真察看。
【梵書佛鐵缽】。
「缽者有六種,鐵缽、蘇國缽、烏伽羅國缽、優伽賒國缽、黑缽、赤缽。大要有二種,鐵缽、泥缽。」
mdash;mdash;《四分律middot;卷九》
效果:用霹靂手段,懷菩薩心腸。
儲存五道佛門金以退敵,五道全部發出后失效。
需用百兩黃金左右的等價供奉寺廟香火方重新注滿五道金。凡人可用。
張生用這玩意兒砸我的時候,我就敏銳地發現了,它應該不是純金。
Advertisement
原來是鐵胎外面加了層金水,鍍的。
至于那個百兩黃金供奉寺廟香火的效果hellip;hellip;我偶爾陪著長姐和二姐出門上香,寺廟宮觀什麼德行,心里還是很清楚的,因而并不意外。
只不過hellip;hellip;
本參同契的修行就需要大筆錢財購買藥材,用以煉丹。
再加上這個鐵缽,想來日后踏上修行之路,開銷不會太。
從不缺黃白俗的我,難得思考起了如何弄到大筆金銀這件事。
做生意沒這天賦,且這世道對子嚴苛至極,真要是拋頭面,難免會被抓住。
被抓住,就算能夠,也會非常非常麻煩。
我曾經問過姒妙,為何已經修了食水者,還要來到昌平侯府做妾。
甚至吃大廚房幾個盤子,都要我出頭跟柳二嫂圓過去。
姒妙沒有回答我前一個問題,只是難得因為后一個問題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了好幾句話。
收了笑,「無論是妖還是人,走到哪兒,就得守著哪兒的規矩。」
「個的力量無論再怎麼超然,貿然出頭,也逃不過規則的絞殺。」
「老虎或許可以借助山林和利爪,捕獵甚至于過路的行人,可當一群人都手持著棒刀劍等待著老虎時,即便是猛虎也會被圍攻致死。」
「李槿,你我都有不同于凡俗的能量,可無論如何,行走世路的時候再怎麼小心謹慎都不為過。」
「如無必要,盡量惹麻煩。」
那時我才驚覺,原來姒妙不笑的時候是有些疏冷的,宛如霜殺后的秋葉般肅。
難得沒有素日里那麼狡黠,所以我牢牢地將這幾句話記在了心間。
于是,買鋪子買田賺錢被我果斷排除在選擇之外了。
律法明文規定,子的名下不能有田產商鋪,除非是寡婦或是戶。
自立為戶顯然是不太現實。
至于當寡婦hellip;hellip;
京城已經莫名失蹤了定國公府世子和世子夫人,首輔嫡子和他的馬夫,還有個姓張的國子監典簿,若是再失蹤昌平侯府世子,不得引來大規模追查。
我既是定國公府世子夫人的閨閣友,又是首輔嫡子的親妹妹,還是昌平侯府世子夫人。
就算是有心人蒙著眼睛,猜也能猜到我上去。
Advertisement
蔣九思這廢活著還能給我和姒妙做做擋箭牌。
就算我對他有再多不滿,現在也還不是當寡婦的好時候。
藏書閣的窗戶外,傾瀉進來道天。
聽著外面打更人的報更聲音,我這才訝然發現,一夜悄然無聲過去,時辰已到了五更天。
推開窗戶,往六層樓之下看去,雪早已停了,空靈靈的只有風在半空中息,清冽的冬風吹開眉目,很是寒涼。
咔咔咔三聲,一只灰椋鳥躍下柿子樹梢,抖落了枝頭上的串串積雪,從高向下優雅地劃了道弧線,落在了窗欞上,與我對視后,又驚般地跳回了旁邊的另一株只余枝條的柳樹梢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