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月阿娘睜大眼睛：「都是嗎？」
「金貴的都是，難不是不能拿的？」
「我那時沒看見，以為你被轟出去時，必是敝履穿，苦不堪言。」
「敞履穿，啥意思呢。」
目帶慈地看著我：「意思是，梓棠就不用把心思費在詩書上了，看看旁的。」
我點點頭，覺得好有道理。
比如，我繡活不錯。
因為如月阿娘穿過來的那雙鞋子踩壞了，所以我去鋪子給新買了一雙，但畢竟只是個鎮子，樣式不多，不是太素，就是太俗，都不大好看。
我買了雙水藍的，沒什麼花紋，就自己繡幾朵梨花上去。
穿上，夸我：「巧手可堪春。」
這句我聽明白了，說我繡的梨花跟真的一樣。
我更來勁，還想給做條手帕，握著輕盈又。
可如月阿娘卻攔住我，說看過了，鎮上不興這些。
我想了想，也覺得不要太招搖。
那就弄幾件新裳去。
裳弄回來，如月阿娘說要自己浣。
我在一旁看著，心驚膽戰的，生怕磕到哪兒。
所以等擰干晾上，我忙去查看的手。
還好還好，只是虎口那里被磨得通紅。
我給抹養膏：「很潤嘞，是不是。」
「那抹多些嘛。」
「這兒，夠不夠。」
「還要些。」
結果抹得也太多了，夜里上榻時，連被褥也沾了香膏的馥郁。
我正要睡，忽然聽見如月阿娘問我：「昨夜聽見你在夢里喊你娘親，是個怎樣的人？」
我說，崔家娘子本名崔英，十七歲時嫁了鄰村的人，但那人正事不干，就好喝酒，醉醺醺地上山，把自己摔死了。本來是要改嫁的，結果撿了我，就不嫁了，
可是一個寡婦，又揣著突然冒出來的孩子，惹得那些心肝齷齪的凈說閑話，可不服呢，不僅沒有遮掩我，還把我帶出去溜，見著這個喊爺爺，那個喊嬸嬸，喊多了誰也不敢腆著臉說瞎話了。
是個敞亮人。
我說了好長一通，可如月阿娘似乎沒什麼反應，只把臉埋在被子里。
我掀開那一角，想看看是不是睡著了。
然而卻扭頭看我，輕水般的眸子氤氳著淚霧，將落未落，上有很深的齒痕，是自己咬下的。
我略微一驚：「咋個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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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月阿娘神有些飄忽，喃喃道：
「梓棠，你別嫌我眼淚多，我，我也在改的。只是從前我常有事央求先帝，試了不招數，唯有一哭二鬧三上吊這些個手段才管用......要不是我在這上頭費勁，他漸漸也就不派人繼續找你了。
「先帝年長我十歲，我嫁給他時，他早就有了好幾個皇子公主，等你出生，已是他的第八個孩子，他沒抱過你幾回，也并非唯你一個子嗣，所以知道你丟了，至多傷心個十日八日，后來也勸我，再生一個兒就好了，我不樂意，卻還是要照舊侍寢，可即便這樣，我也疼玉淑，」他看在眼里，更對你不大上心。現在好了，你皇兄雖是想胡湊數，卻誤打誤撞地找著你了。」
我從不知道這些。
宮里的人只對我說過，如月阿娘是十五歲宮的，一進宮就封了妃。
十八年后，先帝駕崩，在這十八年里，始終是榮寵不斷，否則也不會連生三子。
而剛剛說的，我從來都不知道。
一遭下來，眼眶里的淚珠一直都沒有掉。
還笑了。
反而是我，哭得肩膀上的筋都了。
哭著哭著睡過去，起早時如月阿娘還問我，昨兒是怎麼了。
我說，許是又做夢了。
如月阿娘繼續問：「夢見了？」
我搖搖頭，說記不清楚，但剛剛記起來，崔家娘親的忌日可是快要到了。
12
我不知道埋在哪里，走那年，消失了十來年的娘家人突然出現，說要把尸抬走，我跟上去，就踹我，不許我跟著。
他們說我算個屁外孫，一個來歷不清的小野種，從前讓他們遭了不閑話，就這還想繼續黏上去。
我知道自己不待見，就沒明著跟在后頭。
等他們走遠些，遠到聽不出我的腳步聲，才繼續追。
直到夜。
夜里的山林，風冷冷地吹，葉子沙沙響，夾著由遠及近的狼嚎。
我，我跟不下去了。
爬上樹，躲在繁茂的枝葉里。
時間一點點地流逝，狼嚎始終若若現，我不敢下樹，只能心焦地等著天亮。
天亮后，徹底找不著人了。
尸也不知道被抬到哪里去。
日后上不了墳，就什麼羈絆也沒有了。
娘親，你不要怪我，你始終是我的阿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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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是怎麼教我握筷子的，我以后也還是怎麼握，你怎麼一句一句教我說話的，我也依舊是那口音調。
只是，我不能親自去上墳。
往年，我都是在門口擺張桌子，放些包子和兩碟小菜作祭品，對月而拜。
今年好些，手頭寬裕，就能買魚和。
如月阿娘也幫我張羅了，可一通下來，發現忘買了崔家娘親吃的梨膏糖。
出門前，如月阿娘給我拿傘，說天不好，快去快回。
我去得可快了，可還是不如雨水來得快，往家里趕時，傾盆大雨。
院子里的祭品，要淋了，要重新做。
可等我推開門，祭品和桌子都干干凈凈的，沒沾上多雨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