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我跟阿爹松了一口氣。
大家都喜笑開，恭賀九十整壽，仍如此神矍鑠。
回家的路上，我挽著阿爹的胳膊：「阿爹，你真了不起。」
他不好意思嘿嘿干笑兩聲道：「曲阿婆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，便吃我祖父挑子上賣的餅。如今九十歲了，還能吃得滿意，不枉我們三代傳下來的手藝。」
第二日我去米鋪挑選糯米，路過曲阿婆家卻見門上挑了白燈籠，家里人戴著孝進進出出。
我忙拉住阿婆重孫問：「這是怎麼了？」
他抹去額頭的汗道：「今日醒來發現曾祖母未起，家人去喊才發現人已經去了，想是睡夢中走的。」
說罷輕嘆道：「曾祖母也算福氣圓滿。」
我愣了，這時曲爹爹走來，手里拿著一個梨子：「巧兒，祖母高壽謝世，是喜喪，你拿個梨子去吃，沾沾福氣。」
「昨日你們送來的餅吃了兩個，從小吃到大，圓圓滿滿。」
我接過梨子捧在手里，大咬一口，水橫流，當真圓圓滿滿。
3
還沒到七月流火的天氣，大家已經時常汗流浹背了。
大廚房里悶蒸火烤尤其難熬，我跟著進出了幾回，幾乎要虛。
賴在阿娘屋里，我打著扇，癱在涼榻上大氣。
「阿娘你騙人，做東家實在太辛苦了。
「我看三哥讀書也難有大，不如讓他來掌家吧。」
「噓！」阿娘唬得急忙來掩我的，「你莫惹那書呆子，當心他跟你急。」
為了堵上我的，阿娘讓婆子端來今日新做的碎玉湯。
夏日里為了解暑，人們都吃冰的。這碎玉便是冰塊，我家的湯拿烏梅熬了濃，配上砂糖、麝香、甘草等，清涼去燥，日日售空。
今日的湯卻是亮晶瑩的，水里浮著幾顆白胖圓潤的果。
「荔枝！」我驚喜地喊出來，「阿娘，何得這稀罕的果子？」
說罷把碗捧在手里不撒開：「說好了給我吃的，不能反悔哦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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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看我沒出息，忍不住敲我一記：「多咱你能不這麼貪吃呢？」
我猛盛了兩顆果塞進里，清甜，比之砂糖多了幾分果香氣，比之餞多了幾分清爽。
嚼著嚼著：「阿娘，怎麼有點咸味兒？」
阿娘搖頭笑道：「你當這是新鮮荔枝呢？不過這也不賴了，嶺南郡二十日前摘下的鮮果，帶著殼用大粒海鹽裹了，一路走快驛送進的。」
「中間鹽不知換了幾遍，那果雖帶著殼，咸味兒也滲進去了的。」
又說道：「不過，據聞嶺南當地，便是新鮮的荔枝也有用清醬蘸來吃的，中和果過分的甜膩。」
我有點失，原來是腌制過的果。
阿娘看出我的失落，推著我往外趕：「咱們是什麼人家，能奢吃到新鮮的？你也用夠了，快去給你阿爹幫幫手吧，或者去柜上看看。」
我被推著倒退，不忘把手里的湯一飲而盡，含著冰塊溜去鋪子里了。
掌柜的看見我不也客氣：「東家，東家吩咐了今日跟您把本月的賬過一遍。」
我強撐著頭，聽了半刻便昏昏睡。
聽他報到本月材料進項，增了許多薄荷，這本是增味的輔料，卻突然大量進貨，有些蹊蹺。
掌柜的笑道：「東家，每年這個時候，薄荷進料都是如此。下個月要開始大量使用，是以備下的。」
「哦？」我有些好奇，「做什麼要用這麼多薄荷？」
他耐心解釋道：「下月大暑，綠豆湯會走大量，咱們家除了冬瓜糖和腌金桔，東家慣是往里面再添一例薄荷水的。」
「加了薄荷水更好喝嗎？」
「倒也不是為了口味，大熱天兒的，薄荷口清涼，喝了更解暑。」
我奇道：「加冰就是了，薄荷只是口清涼，真正降溫的是冰塊啊。」
掌柜的如看癡傻一般看著我，嘆口氣，仍耐心道：「綠豆湯三文一碗，加冰要再加兩文。」
「買三文一碗湯的人，有幾個舍得花兩文錢去加冰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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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點臊得慌，寧記的生意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，卻不知阿爹花了這麼多心思在里面。
回到院，師傅伙計們正在歇息，進寶蹲在樹蔭下呼嚕呼嚕喝著什麼。
我撲騰一下蹲到他邊，把他嚇了一大跳。
「進寶，吃什麼好吃的？分阿姐一點。」
他把碗藏到后，支支吾吾道：「沒什麼，中午分的綠豆湯。」
我有心逗他，一把將碗搶過來。他臉漲紅了手奪回去，我偏不給，但覺手上涼沁沁的。
端到前一看，碗里飄著冰花。商戶用冰要每日去水清吏司買，每戶有份例。
我家后廚的綠豆湯，從不加冰。
進寶急了：「阿姐，我沒，你信我我真的沒冰。」
他九歲被送進寧記學徒，四年過去如今也不過十三歲，如我半個弟弟一般。
我把湯碗還給他：「知道，守著茯苓松子燕窩雪蛤這些東西，你什麼時候過手腳？」
他嚅嚅道：「今日大師傅清冰桶，里面還剩些許碎末，便加在我碗里了。」
我有些難過：「都說了知道了，你啰嗦什麼，快喝吧，眼看就化了。」
他狼吞虎咽喝完了湯，抹抹對我說：「阿姐，你知道我阿娘做綠豆湯的時候，加些什麼嗎？」
我搖搖頭：「除了冬瓜糖金桔，還要加什麼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