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靦腆笑笑。
「我家里窮，來鋪子里之前沒喝過加了這些的綠豆湯。我阿娘煮湯的時候，會加一把糯米，煮出來清香不說，」他撓撓頭，「喝了不容易。」
「農閑的時候就喝這個，糊弄飽肚子。」
我思忖著點點頭。
后來鋪子里加上了一種新的綠豆湯，不加冬瓜糖和金桔，卻在湯底鋪厚厚一層糯米，還是賣三文一碗，走過路過的客人買上一碗解暑墊，銷路竟也不錯。
夜里進寶也捧一碗加了糯米的綠豆湯去喝，我趁人不注意，扣進他碗里一坨東西。
「阿姐！」進寶愁眉苦臉，以為我捉弄他。
他手上碗沿沁出一串水珠，低頭一看，是一大塊冰。
我眼睛看著別：「別聲張啊，快點吃，師傅看見了打你屁我可不會承認的。」
院子里被月照得亮亮的，夏日里第一聲蟬鳴突然響了起來。
4
二哥難得回家，他整天圍著二嫂和張記銀鋪的生意，忙得團團轉。
阿爹記恨他去做上門婿，不肯給他好臉。
他每次上門都是灰溜溜來，灰溜溜走，盡量不惹阿爹。
今日與二嫂一同上門，阿爹不得不收起臉，和藹地留他們吃飯。
說起來二嫂張晚月也是阿爹看著長大的。
張記銀鋪就在我家隔壁二條街上，張家爹爹老來得，寶貝得，兒五歲上就說了，不出嫁，只招上門婿。
起初二哥總往張記跑，阿爹還不在意，畢竟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娃娃。到二哥十三四歲上覺得不對了，再想攔，也是晚了。
二哥是個樂天子，和好說話，就在婚事上犯了倔勁，阿爹打也沒用罵也沒用。
后來想著自己反正三個兒子，隨他去吧。
誰知道大哥搞這出。
本以為阿爹是個老頑固，見他竟允了二哥去給人做上門婿，大哥當晚也「撲通」跪下：「阿爹，我要上承恩寺出家為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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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話一出，不啻晴天霹靂。
二哥也急了，好容易阿爹對婚事松口，大哥這是釜底薪啊。
阿爹當晚上起了三個大燎泡，第二天就起不來了。
還是阿娘勸他：
「老二的事兒應允了就是應允了，你可別干棒打鴛鴦的事兒啊。
「老大先緩緩，你讓他去做做居士住些時日好了。承恩寺是那麼好的？剃度是他說想剃就剃的？
「緩緩，都緩緩，你別再急出病來。」
后來我問阿娘：「二哥當真做了上門婿，大哥當真剃度做了出家人，你怎麼辦？」
阿娘問道：「我說不讓去，他們就不去了？」
我捧著吊晶柿子，吮得滿手流：「也是，兩個牛心，擰也擰不回來的。」
阿娘嘆口氣：「我還琢磨著給你尋一戶好人家，甩手做個快樂小娘子，誰知你阿爹要你接下寧記，沒有一樣順我意的。」
我忙著嗦干凈手上的水去拿棗泥山藥糕吃：「阿娘，莫愁，我要不是這塊料，管不好鋪子，索將鋪子兌出去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，阿娘擰著我斥道：「讓你爹聽見打斷你的！」
說完嫌棄地看看手上柿子水：「快去給我洗干凈，你二哥二嫂說話就到。我去看看桂花圓子羹做得了沒有。」
從小阿娘就喜歡二嫂，「晚月」長「晚月」短的，說人家怎麼那麼乖巧，針黹紅樣樣拿得起，說話細細的，作輕輕慢慢的。
說罷回頭嫌棄地看我一眼。
我裝沒看見，我也喜歡晚月姐姐。
做的兔子燈最好看，還從來不破。
每次看見我都往我里塞一塊桂花糖。
給我做的手絹繡的樣子是全高興坊最致的。
我不想看著嫁給別人，從小就琢磨鼓哪個哥哥娶比較好。
二哥真能干，娶，不，「嫁」給我最中意的嫂嫂。
當著二嫂的面，阿爹不好擺臉，順帶著二哥也輕松了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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席間二嫂幾次言又止，我猶豫問道：「家里有事兒？」
二嫂垂眼不肯出聲，二哥鼓了鼓勇氣說道：「晚月有喜了，剛滿兩個月。」
阿娘面喜，大聲道：「你這孩子！不早說，今日也沒備下什麼。」
大家都轉頭看著二嫂，得更不敢抬頭了。
二哥只顧傻樂，我眼看了一眼阿爹，他嚴肅地點頭，卻繃不住角一直往上彎。
阿娘還在絮絮叨叨怪二哥不提前打招呼，今日來不及給準備賀禮。
二嫂輕聲道：「阿娘不必勞心，家里什麼都不缺的，只是待產的時候勞阿娘過去看顧。」
阿娘大聲道：
「你這孩子，說的什麼話，我豈有不去的道理！
「想吃什麼只管跟阿娘說，你娘親去得早，不要委屈了自己。」
說罷看了一眼阿爹：「寧記鋪子這麼多年揀選的食材，便是再稀罕，你阿爹也定給你淘換來的。」
阿爹收起煙袋鍋：
「請穩婆看過沒有呢？
「多加小心，有什麼事讓老二回來說一聲，不必自己勞。」
二嫂甜甜地應了，阿娘牽著自顧去嘮些產褥之事。
阿爹悶悶地說一句：「你跟我來。」
我跟二哥面面相覷，也不知道是說誰，只好都跟了出去。
廚房里，案板上擺著剛好的圓子。
二哥不出微笑，二嫂從小吃桂花圓子羹，二哥便下力氣學做桂花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