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點點頭，眼盯著蛋羹。
我再想，卻也想不出還有什麼要囑咐的，只好將碗遞給他：「吃吧。」
他接過碗便要猛吃，我趕劈手奪下湯匙：「燙！」
蛋羹是阿娘剛蒸好的，邊攪蛋邊加水，點上一些蝦醬，撒一把蝦米和切碎的蔥花，上屜蒸到剛剛斷生便撤火。
看著平平無奇，實則里滾燙。
三哥時常讀書到半夜，最喜歡用這蛋羹當夜宵，鮮香暖飽，又易消化。
我將蛋羹攪碎，翻吹了幾次才遞給阿進。
他一邊吃著，伴著畢剝的爐火聲，早起的小販開始了沿街賣。
高興坊新的一天，醒來了。
7
阿進會寫字，倒幫了我們大忙。
節下各家定好的食盒，有的是送親朋好友，有的是給生意伙伴，隨盒附上一張禮箋，面又風雅。
這是我今年新出的主意，一食一味，要搭上相應的吉祥話。
本來請了東坊的私塾先生來寫，誰知他前日跌倒傷了手臂，勉強提筆寫了幾幅，手便疼得厲害。
正犯難，我見阿進手上的用筆功夫，想是能應付的，便讓他寫幾張給先生看看。
他磨磨蹭蹭寫了幾幅，我讓進寶給先生送去看，誰知先生竟親自登門，要看看寫字的人是誰。
見是個十一二的小，先生嘖嘖稱贊道：「哎呀，我道是誰，小小年紀，竟寫得一手老到的隸書，難得，實屬難得。」
我跟進寶兩個人端詳起阿進寫的字，但覺古拙蒼勁、板正平整，看著不如三哥寫的小篆文雅。
不過先生說好，一定是好極了。
先生圍著阿進轉了兩圈，稀罕得不得了，聽聞他無家可歸暫居寧記，恨不得立刻拉他去學塾教起功課來。
正巧三哥路過，我們拉他一起品鑒品鑒阿進的字。
三哥本來覺得我們胡鬧，看了阿進的字，眼神認真起來：「一波三折，大巧不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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轉向阿進道：「是你寫的？師從何人吶？」
阿進嘆口氣：「臨碑，也臨《嵩觀記》。」
「沒師傅，自己臨的？！」
三哥和先生異口同聲大聲問道。
阿進看著他們，點點頭。
三哥眼神黯淡下來，嘀咕道：「世間能人竟如此之多，我苦練小篆又有何用，大比之時，豈不貽笑大方？」
說罷搖頭走開，阿進追在他后面嚷嚷：「哥哥，你寫得也不差，差點也不多。」
我憋笑差點背過氣去，眼高于頂的三哥，居然被一個小打擊得妄自菲薄。
不過寫禮箋的事算是有著落了。
我讓進寶幫忙，鋪好灑金大紅紙，研墨倒茶，阿進寫好一張便送一張到前廳，湊齊幾個食盒便讓伙計趕送出去。
及至過午，鋪子里人流稍稍些，后廚張羅起了午飯。
我才想起阿進和進寶二人，不知相得如何。
寫了一上午，阿進累壞了。我推門進去的時候，進寶正給他推肩膀，一見我高興道：「阿姐，阿進教我寫字，我會寫自己名字了！」
我笑道：「你的名字可不好寫，這麼快就學會了？」
進寶趕把他寫的字拿給我看，雖然歪歪扭扭，涂涂抹抹，總算是沒寫錯。
我扭頭對阿進說：「徒弟做得好，師父教得好。你們累壞了吧，了沒？」
阿進趕著把手上一寫完，頭也沒抬道：「師娘剛才給我們沖了油茶面喝，等你來問都死了。」
這孩子雖然能干，脾氣卻是不小。
看在他寫了一上午禮箋的分上，我就不計較了：「這幾日大家甚是疲憊，中午烙油餅吃。」
進寶一下子樂了：「真的嗎，阿姐？」
阿進不解：「油餅有什麼稀奇的？」
進寶興沖沖比畫道：「寧記油餅是餡兒的，快！我們去看看今日是羊還是驢！」
說話間口水都要流出來了，拉上阿進就往廚房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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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和好了一盆羊餡兒，用青蔥調味，塌塌的面團已經醒發。
阿爹將爐火燒得旺旺的，大鐵鍋里涂了滿滿的油，正在騰起煙氣。
阿娘麻利地將餡兒裹進面團，合，攤平，按在油鍋上，「刺啦」一聲。
一個一個油餅被進鍋里，大伙兒拿著碗筷，就在鍋邊等著。
第一張油餅出鍋，放進掌柜的碗里，掌柜的點頭：「謝謝大娘子。」
便蹲在墻角吃了起來。
接著第二張、第三張出爐，大伙都拿碗去接。
「謝謝師娘。」
「謝謝大娘子。」
……
阿進和進寶也分到了自己的油餅。
進寶順便給他夾了一筷子腌菜，那腌菜是選了藠頭葉焯水，加鹽腌半個時辰，拿清水洗凈，泡上兩日，倒掉清水，再拿鹽腌上，如此反復幾次。
去凈了藠頭的水汽，晾干，放腌菜缽，拌上白砂糖和醋，窨藏幾日，便可啟封食用了。
酸脆爽口，開胃下飯。
吃完的人再去鍋邊排隊，每張油餅都是新鮮出爐。
阿進就著藠頭，悶頭吃了五張油餅，方打了個飽嗝兒：「吁……這才是吃飯。」
進寶快樂地著兩條：「我就說油餅好吃吧？」
阿進昏昏睡：「可不是說，吃食還是要新鮮現做，才香。」
進寶好奇：「你們家里的飯不是現做嗎？」
阿進嗤笑：「哪有這麼好，每天煨在小灶上那些燕……一點也不好吃。」
進寶追問：「燕什麼，什麼燕？」
「就是那些腌菜唄，一點也不好吃，比大娘子做的差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