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貴胄人家夏至有「斗宴」的傳統。
從仆婢招待,到餐食,無一不,無一不比。
每年這個時候,各大樊樓正店都繁忙無比,歌姬舞倌亦日日搶空。
但熱鬧都是大店的,從來不到寧記這樣的小鋪子。
我有些膽怯:「不瞞郎君,寧記……從來沒侍奉過這樣的席面。」
他亦坦承道:
「不瞞東家,若非樂樓被訂滿,我也不愿勞寧記。
「貴號雖不是常供大席面的,但送到國公府上的點心很用了些心思,或許可以以巧取勝。」
我猶猶豫豫:「話雖如此,能否侍奉這一席,還得問過我阿爹,庫房里的存料……」
李顯遙打斷我:「不拘用什麼,要多,只管開單子給我府上管事的。」
見他如此豪氣,我也好勝起來:「可不知這席面,是個什麼規程?」
他見我有意應承,爽快起來:「開席前三道茶,需配三套茶食。這是侍茶師傅擬的茶單,你按這個來配比茶點,擬好了拿來給我看。」
我接過他遞來的茶禮帖子,上好的竹影箋附在熨帖的江寧絹紗上。
我認識竹影箋是因為三哥只舍得買個兩三張拿來賞玩,而江寧絹紗是殷實人家嫁兒做頭蓋才用的。
國公府端地富貴迷人眼。
想起李顯送我那對彩海棠碗,還是不要拿來吃飯的好。
我還是忍不住好奇問道:「席面采買,管事的來吩咐就是了,何須勞郎君親自跑一趟?」
他稍稍猶豫,便爽快說道:「今次有貴客,席面要雅致,管事的恐說不清楚。」
我不暗自咋舌,國公府世子口中的貴客,不知是何等的潑天富貴。
13
阿爹、進寶、大師傅,與我幾人圍著茶禮帖子,已經看了半晌,還是皺著眉頭,沒個頭緒。
帖子上簡單寫著【一道蓮花茶,二道白毫銀針,三道古樹普洱】。
后面兩道茶直白,可這蓮花茶沒聽說過。
阿爹一拍大:「問問那書呆子呢?」
三哥被拖進來老大不高興:「我忙著做策論呢,秋闈在即,不可虛耗時,什麼事快說。」
阿爹他腦袋一記:「秀才郎君,給我們說道說道啥是蓮花茶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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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蓮花茶?」
三哥也一頭霧水,拿起帖子翻來覆去看了一番,問道:「這是用在什麼席面上?」
聽說是國公府的夏至宴,三哥又仔細思索了一會兒:「恍惚在一本雜記上見到過,魏晉雅士用桑皮紙包裹碧螺春,放置在已經盛開的蓮花中,次日取出。一泡二泡不覺特殊,待第三泡,方覺蓮花香氣沁人心脾。」
「許這就是蓮花茶?」
進寶不解:「讓侍茶師傅說與我們聽便是了,何苦打這啞謎?」
我心下了然:
「若是這啞謎解不開,如何能做出配得上這道茶的茶食?這是國公府對我們的小小考驗。
「多虧了三哥這秀才郎君,書中自有黃金屋誠不我欺。」
解開蓮花茶原來是一道碧螺春,便不難理解茶單的構思。
綠茶白茶普洱的順序由淡漸濃,以普洱收尾,打開胃口,正好接上正席。
對茶點的考驗在于,第一套不能奪蓮花的清香,第二套不能過銀針的青草氣,第三套不能過于清淡不住普洱的濃郁,又不能過于飽腹,影響后面正席。
思前想后,又拉三哥來參詳了幾番,初初擬定三套茶食,我便迫不及待去國公府遞上腰牌見李顯遙。
國公府端的富貴。
亭臺樓閣不知幾何,影壁畫梁漸人眼。
我跟著管事,初時還眼看,不一會兒便覺張起來。
這是我第一次在寧記以外的地方見李顯遙,不知道他又會給我什麼臉看。
他倒是意外松弛。
不似在外一般拿著端著,如今在自己家里,裹了件金松撒花袍子,拿博帶松松系上,頭發未挽留髻,只用一碧玉簪簪起一半,其余閑閑披在腦后,一副閑散富家子做派。
我行過禮,堪堪坐在椅側,遞上茶點單子給他過目。
他卻擺擺手,端起茶盞:「不耐煩看這些瑣碎,勞煩東家講給我聽吧。」
我清清嚨,抬眼去,除了李顯遙,還有一個管事的、 兩個嬤嬤似笑非笑看著我。
李顯遙點點頭,示意我開始。
「阿姐!」
李顯清脆的嗓音響起,我松了一口氣,旋即又張起來。
滿門貴胄的國公府,我算哪門子阿姐?
我忙轉也向他行禮:「小郎君安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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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見他攙著一位老婦人,雍容貴氣,松風鶴影。
李顯遙連忙起:「祖母安好,給祖母請安。」
一干人等行禮完畢,李顯遙指向我道:「這是寧記的東家,今日來過茶食單子。」
我方上前行禮:「老太君萬福。」
點點頭,舉手示意我坐下,李顯搶道:「這就是我說的寧記阿姐,祖母用的凈素點心就是寧記逢初一十五進的。」
我方堪堪坐下,忙又站起:「承郎君和小郎君抬,寧記定盡力而為。」
李顯遙見我拘謹,打斷道:「方說要過過茶食單子,難得祖母有興致,你這就開始吧。」
我起,展開帶來的帖子,穩穩神說道:
「侍茶師傅擬定的三道茶,由淡漸濃,因此寧記所配的茶食亦遵循此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