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子六歲,正是啟蒙讀書的時候,雖是個寡婦,沒什麼見識,卻也知道要想出人頭地,就得讓孩子識字讀書。
離開賀家囤前,左思右想,猶豫再三還是用家里的三只老母,和村東頭的教書先生換了兩本書,一本《大學》,一本《中庸》。
兒子機靈又聰明,拿著書一路要飯,一路問人,大半年下來,書上面的字竟識了個大概。
那天夜里,兒子像往常一樣把書小心翼翼從懷里拿出來,大聲朗讀。
讀累了,他往草剁子上一躺,在懷里倒頭就睡。
卻無論如何都睡不著。
眼看這天一天比一天冷,要是再找不到個落腳之地,只怕就該凍死在這冰天雪地里了。
草草睡了兩三個時辰,天不亮,悄末聲的爬起來,想去外頭地里尋尋看,看看能不能出點吃食來。
剛走出破廟,卻見門口站著一個人,穿得面極了。
見出來,那人吹出口冷氣,從懷里掏出個腰牌。
“那個……你想不想進晏家當下人?想的話明兒就帶著這腰牌上門。”
愣住了,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好事。
“嘿,瞧你還不信!”
那人嚨里重重咕噥一聲,以示不爽,“不用簽賣契,活契就行,每個月一兩月銀,包吃包住,放心吧,我不是拐子。”
這才又驚又喜,噗通一聲跪倒,沖著那人連連磕頭。
“得,你也甭跪我,回頭給我家老爺多磕幾個頭才是正經。”
那人著手,跺著腳道:“我家老爺昨兒路過這里,聽到你家兒子讀書,說是讀得好聽,讓我一早過來候著你們。你們命好啊!”
等真正進了晏家門,才知道自己是得了好造化。
晏家家大業大,下人就有上百個,被安排進了漿洗房,管事還分了們母子二人一間小屋。
屋子雖小,但遮風擋雨,被褥實實在在是用棉花做的,和兒子還是頭一回能睡上這麼暖和的被子。
足足過了大半個月,才看到那人口里的老爺。
三十出頭的年紀,長得斯斯文文,白白凈凈,一的書卷氣,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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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敢多看,忙跪下磕頭。
“你們母子二人雖然一貧如洗,卻還不忘讀書上進,這是打我的地方。”
那人居高臨下看著,“晏家不養閑人,日后你好好做活,用心教導兒子,總有苦盡甘來的一天。”
他聲音很冷,著十足的傲氣,說完便讓退下。
退到外間,想著他的善心,又跪在院子里磕了三個頭方才離去。
干活總比別人勤快,每回洗到他的裳,更是多用了幾分心,若是遇著線頭落的地方,則暗悄悄地補上兩針。
他的過往,漸漸由下人傳到耳中。
從小天資聰明,格冷淡高傲,十八娶妻,不曾納妾,膝下三子一。
三十歲發妻染病早逝,他沒有再續娶,除了做外,一心沉溺于書畫和游山玩水。
又說他脾氣不大好,子也怪,高興起來會多說幾句話,心不好,十天半月懶得開口,晏府上上下下沒有幾個不怕他的。
也怕他,又不是那麼的怕。
一個能被孩子讀書聲打而大發善心的男人,終歸是個好人。
好人是不需要怕!
洗房的活計不重,忙完了就跑去隔壁的針線房幫忙。
針線房有個繡娘,是專門替他做裳的。
有一回繡娘染了風寒,趕不及針線活,見針線活出眾,便把他的裳丟了過來。
知道他喜歡竹子,就在那件裳的袖口上多繡了兩片竹葉。
繡得很用心,幾乎是栩栩如生。
幾天后,他又將找來,還是一個站,一個跪。
他看良久,突然問:“你有何事求我?”
驚慌于自己的小心思被他看穿,又又愧,卻還是大著膽子開口道:“求老爺教我兒讀書。”
他長久沉默。
跪在地上只看得到他的腳。
他腳上穿著上好的皂靴,一點一點在地上輕輕打著拍子。
覺到自己的心,也隨著那拍子一跳一跳。
“你抬起頭來。”
依言抬頭。
四目相的時候,看到他的眼睛微微一亮,然后又沉默良久,命離開。
走出院子,低下頭,迅速用手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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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人知道,為了來見他,咬破了手指,出一點涂在上,為的就是讓自己看起來更好看些。
是的,用了十的心機。
進到晏家,雖然母子二人食無憂,可兒子就算再聰明,也沒法子讀書才,得找先生教啊。
晏府有族學,只有姓晏的孩子才能進去讀書,下人的孩子就是削尖了腦袋,都走不進那扇門。
得想法子。
第二十五章真相(二)
知道自己是好看的,要不然也不用被著離開賀家囤。
可這一路風餐宿有多難,和花子搶飯吃有多難,孤兒寡母人欺負有多難……
明白自己必須再找個男人做依靠;也明白只有他這樣的男人,才能為自己的依靠。
奢求不多,只要能吃飽飯,只要兒子能進族學讀書,別說給他做妾,就是做婢,做牛做馬,也愿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