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讓我猜猜看……所謂螳螂捕蟬、黃雀在后,寧相是覺得,既然他能利用金濯白,自然就能利用不如金濯白的金拂青。」
寧臣那雙漂亮的眼睛彎起來:
「拂青姑娘猜對了。我早就勸他直接殺了你,他卻總要我再觀觀。
「父親太過自負,總覺得凡事皆可因勢利導,沒有永遠的敵人,只有永遠的利益。可我只覺得,夜長夢多。」
我點頭:「寧相是有些老派。」
譬如奪位之事,寧臾雪之所以遲遲不手,不過是在等圣上薨逝。屆時扶立主,再由主禪位,勉強算得上名正言順。
「改朝換代事關重大,你左右不了寧相便罷,可你作為寧家的主人,難道連殺一個人的權力都沒有嗎?
「讓我再猜猜,這是因為,寧相心中屬意的繼承人,不是你。
「他讓你當寧家最顯眼的靶子,樹最多的敵人,卻不讓你仕。
「你上至今沒個一半職,一旦你離開寧家,便毫無自保的能力。
「他防著你,對不對?他怕你正式踏角力場,就會一點點蠶食掉寧家。」
寧臣冷下臉:「便是如此又如何,我難道還能因此背叛寧家嗎?」
19
自然不能。
寧臣傾盡所有才回到寧家,怎麼可能讓寧家百年基業毀于一旦?
寧臣以前不姓寧,也不這個名字,他隨他的娘親住在花船上,他浮生。
【更把浮榮喻生滅,世間無事不虛空。】
他的名字,是他娘親最喜ṭũ̂ₒ歡的一句詩。
偏偏他看不破。
他不明白,他有過目不忘的能力,他天資出眾,他比那群錦玉食的草包強了何止百倍,憑什麼卑賤如人腳下泥?
就因為他是船的孩子嗎?
可他的父親,明明是王朝里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啊!
他離開那天,他的娘親沒有攔他。
坐在船頭,繡鞋輕輕點著湖面的水,波粼粼的湖面了——
有什麼東西驀地沉了下去,像一針,穿湖底,扎到了他的心上。
可浮生沒有回頭,他甚至不允許自己落淚。
他跪在寧府大門口,一下下磕著頭,模糊了他的視線,可他依稀能看見,開門的是一個錦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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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:「相爺,留下他吧,他可以是我的孩子。」
寧臾雪的心那麼,他貪過那個子的麗,又嫌棄淪落風塵。
所以風塵……臣,你便這個名字吧。
這一生,寧臣都不可能為寧家的主人。
「大人作孽,卻是孩子來承擔后果,寧臣,你心里當真就沒有半分怨懟?」
「可是金拂青……我們不是一樣嗎?明明知道自己不過是一顆棋子,卻還是無怨無悔。」
「誰說的?我可是恨極了!」
我看著手中鋤頭,半夜不睡覺來當長工,老頭子真是一件人事不干!
「何況,你是冷臉洗底,我是怒臉洗底,好吧……雖然都是洗底,但是因為我的太了,所以仍有細微的差別。」
白翩翩的公子笑出聲,他從我手中接過那把沾著泥土的鋤頭,率先往山下走去:「村民們買把鋤頭也不容易,我替你還回去。」
泥土臟了他的裳,而他渾然不知。
離開桃花村后,我們直接去了浦州。
遠遠地便瞧見城門站著不人,均用白布遮了口鼻。
浦州令得了消息,早早等候于此。
寧臣將那藥方給他,讓他找幾個大夫瞧瞧,若是能用,便用寧家金令從隔壁三城調藥材來。
我垂眸,又往火塘里添了幾柴。
看來整個江南都被寧家攥得的,怪不得寧臾雪要寧臣親自走一趟。
寧臣辦完正事,回到我邊坐下:「大Ṭû₍夫說,此方雖險,卻恰好對癥。待藥材運回便可全力施救。」
金濯白還真是擔得起「神機妙算」四個字。
「拂青姑娘可曾想過,金先生算無策,為何不親手將這天下收到自己手上?」
我點頭,自然是想過的。
「春生芽秋結果,萬事萬自有其時,金濯白活在機緣未到時,自然只能借別人的手完夙愿。」
冷雨剛過,在城外臨時搭起的簡陋草棚里,寧臣聽完我的回答,突然咳嗽了一聲。
不會這麼倒霉吧?
還偏就這麼倒霉。
寧臣病倒了,燒得臉頰通紅。
侍衛們不曾照顧過人,捧著藥碗手足無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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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接過藥碗,掐住寧臣的臉頰,將附子湯灌進去。
「還不到你死的時候呢。」
灌完藥后,我又吩咐侍衛用棉被將他裹住:「喝完此藥不可見風、不可涼,好好守著,燒退了就好了。」
我剛起,卻被他抓住角。
他燒得雙眼通紅,神志不清,一聲聲喚著娘親。
我嘆道:「你娘早就死了。」
20
寧臣痊愈那天,浦州之疫得到控制,大雨亦停。
其余幾個災的州因著主還算得力,賑災之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,無需寧臣多作停留,我們又坐上馬車返京。
許是到鬼門關走了一遭,寧臣臉上不再掛著那個虛偽的笑容。
可我們亦相顧無言。
好不容易捱到京城,我正準備離開,寧臣突然問:「金拂青,如果我不姓寧,我們……會為朋友嗎?」
尚來不及回答,馬車的簾子被一劍斬落,祁玨臭著一張臉出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