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留在西京,打理好咱家的生意。西京是咱家的,是最后的退路。」
永定十一年的冬至。
我十六歲,獨自一人守著空的宅子,過完了生辰。
滿地銀裝堆砌出一座雪城。
面前擺著熱酒佳肴,有裘皮暖爐在,卻覺得怎麼都暖和不起來。
西京的冬天又冷又長,實在熬人。
以前過生辰的時候,大多都是趙欽徽陪我一起過得。
只是今年,他也不在西京。
又晚些時候,驛站快馬送來一封家書,是二叔寄來的。
信封著厚實,拆開來看里面夾著一朵干牡丹。
二叔在信中告訴我,圣人在賜的宅子很大,家里的生意好的照應不過來,祖父上了年紀,也不日日在家里灰研磨,像個老頑似每日跑出去尋人下棋,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了,再遣人來接我去小住。
徽俏的字跡落在頁尾:「常聽人說『古邑牡丹開正紅,驅車千里宮』,可惜阿姊在西京,不能親眼看看這萬紫千紅有多好看。兒折了一朵做書簽,贈予阿姊寄相思。」
酉時二刻,門房引了客人到前廳。
是趙伯母。
親自上門,送了我一份重禮。
是去年趙欽沒給我送的梨花簪。
「你今日生辰,家中也沒個替你慶生的人,這是伯母的心意,你帶上試試?」
趙伯母說,趙欽自立誓耀門楣,家里便在為他請了名師指點,明年科考。
趙欽畫技高超,更是塊兒讀書的好料子。
他若能取得功名,我打心底里為趙欽高興。
我實在不知要回趙伯母什麼謝禮才好,像無頭蒼蠅似的轉了三圈,才匆匆想起裝首飾的八寶匣子里有我珍藏多年的平安符。
這是十二歲那年,我和趙欽爬了十里山路,在后土娘娘廟祝禱祈福來的。
我那年許的愿是,趙欽此生平安順遂。
我將平安符給趙伯母,反復叮囑一定要捎去。
趙伯母領會了我的心意,略帶憾嘆道:「若是你爹尚在,該多好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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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啊,若是我爹還在,他定不會丟下我一個人在西京,獨自過冬。
8
立春后過了幾場清瘦雨水,樹梢又發芽。
季夫人給我送了兩三回請帖,邀我賞花吃茶。
我以家中生意繁忙人手不夠為由,都推了。
門房上今早又送來了季家的帖,以季家老夫人要過壽的緣由。
我不知季家人為什麼偏要對我追不舍,非要我去赴一場宴不可。
他們拿出長輩過壽這個由頭,我說什麼都不能再推辭了。
花重金備了幾份厚禮,敲響了季家門。
季家老夫人眉目慈祥,與我祖母有幾分神似。
笑瞇瞇地著我,我低頭紅了臉。
「許丫頭如今幾歲了?」
「回老夫人,民方十六。」
「十六?家里可有給說過親事?」
「家父早逝,叔父一家帶著祖父搬去了,還不曾說親。」
我張地轉著腕上特意戴著的白玉鐲子,不敢多言。
我打心里覺得季老夫人這壽宴是場月老宴,來給人牽姻緣的。
ṱú⁹季家人打了好幾個彎子,終于繞到了正題上。
「我家有個小孫兒,今年十八,長你兩歲。去年在沁園見過你一面,一直跟我夸贊這許家Ŧű̂₀雖是商賈,養出的兒卻滿腹經綸見地不凡。一直是念念不忘啊……」
我不覺得是季小郎對我念念不忘,而是季夫人。
季家并非那些自詡清流的大戶,非世家貴書香門第不娶,覺得商農之子有辱門風。
季家是真真正正的名門族,皇親國戚,開銷如流水。
他們總想多打點些門路,寶庫充裕維持奢靡。
我且還算有娘家人撐腰,但從本質上來看還是個孤。
一個在西京無依無靠的,獨自撐著家中祖輩積累下來的口碑生意。
憑哪家都會覺得與我說到姻緣,便可將這生意穩穩當當拿在自己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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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從不覺得被皇親國戚看上是件一飛沖天的幸事。
反倒打心底里覺得他們可憐。
墨條金貴,耗時耗力兩三年才可就佳品。
他們只記得這售墨是門撈金的上好營生,全然不顧這磨人耗時的年月。
倘若許家的生意真到這些何不食糜的手中,不僅皇商做不得,還得掉腦袋。
們是權貴,我是平民,又得罪不起。
著實令人頭疼。
出門前,老夫人出來季小郎君送送我。
他同我并肩走在幽園小徑,二人相顧無言,有些尷尬。
我攏了攏披風,主開口打破這份沉寂:「郎君可有表字?總是季小郎地著,有些別扭。」
「單字一個初,尚無表字。」
季初?
「春為初季,如今正是春好時。日后再相見,喚你子初如何?」
季初眼里帶了亮:「子初好聽,從未有人這樣過我。那許姑娘閨名是……若不方便告知,我便不問了。」
「如今我都一個人打點起家里生意了,拋頭面也不用遮掩。『一生癡絕,無夢到徽州』的『徽』,『安寧』的『寧』。許徽寧,是祖母給我取的。」
季初清冷的臉上出一暖笑:「徽寧,佳人好名,見之不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