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定十五年末,杜伯父抱傷而歸,落腳于西京老宅養傷。
徽的長子剛會說話,趴在床邊聲氣地對著杜伯父說:「行之給阿公吹吹,吹吹阿公就不痛了!!」
杜伯父瞎了一只眼,小碗大一個窟窿,全是腐,久不愈合。
聽到小孫兒的安,比他喝十碗湯藥都管用。
「有行之在阿公邊,阿公不痛。」
我等到探的人都離去了,才敢開口:「伯父,趙欽為何沒同你一起回來?」
杜伯父搖了搖頭,從懷中掏出一個琥珀墜子還給我。
「圣人下旨我們去南方查鹽稅,今年年初就要回來的。路上下了場暴雨,我們被困在鎮上,后來雨下不止,河口決堤,橋都被沖塌了,帶走了好多人……趙侄站在洪水中,為鎮上的百姓撐起人橋,直至最后一個人撤離,被水沖走了……我們只撿到這個墜子,連尸首都沒找到……」
我耳邊再也聽不見人聲喧囂,唯留電鳴穿。
15
我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,大抵是一個月。
醒來時二叔和叔母都在照顧我。
徽懷胎兩月,也不嫌辛勞為我洗子。
他們都說我眼神空,像個活死人。
再這樣下去三魂七魄都要丟了。
二叔說:「今年冬天太冷了,反正那邊也沒什麼事,咱們就一家人在西京過個團圓年,給祠堂里多添點煙火氣!」
徽說:「行之總是問我,什麼時候姨姨能帶他去看西京的花燈,我都答應他今年一定可以,阿姊可要圓了我的臉面啊!」
時隔四五年,我們一家人又在除夕夜坐上了一張團圓桌,還多添了一大一小兩副碗筷。
祖父試探道:「寧兒,你這婚事,都耽擱多年了,如今也二十有一了吧?唉……實在不行,咱們把趙家的婚事退了吧,別說西京的青年才俊,就算是要的王侯將相,祖父拼了這把老骨頭也給你說道!」
我著盤子里最吃的百合糕,食不下咽。
趙欽新喪未過,著急上門給我說親的人倒是一抓一大把。
許家墨坊這塊,他們想破了腦袋都要吃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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季家也派人來西京探過幾次口風,說是季郎也尚未娶正妻,對我有意多年,試一試也無妨。
季家手眼通天,連郡太守都親自上門替他們游說。
我一介弱子,何德何能,這麼多人折腰相競。
他們無,我不能無義。
我鼻子酸酸的,站在趙家門前,著趙家的匾額生怯。
我實在不知,該以怎樣的份去面對他們。
趙伯父銀發披肩,酒氣滿,不加約束。
趙伯母癡癡坐在長廊下,抱著趙欽時的畫作一會兒哭一會兒笑。
這才過了多久,他們就好像老了幾十歲。
四十多歲卻看著像七旬老翁老媼。
趙欽不在了,讓白發人送黑發人,這今后的日子我實在想象不到他們要怎麼才能熬下去。
我制不住心中酸楚,沖到趙伯母邊跪下,抱著的膝頭,期期艾艾,高喚了一聲:「娘……」
16
永定十六年,九月初五,趙欽年二十一,我也二十有一。
我抱著趙欽的牌位,穿嫁戴冠,獨自走過西京長街,趙家門楣。
趙父趙母坐于高堂,我與牌位叩首相拜。
那琥珀墜子里放了我的頭發,與趙欽的牌位掛在一。
青梅竹馬,恩不移。
我侍趙父趙母為親生父母,以新婦禮侍二老,將趙家上下重新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在我悉心照拂下,趙母逐日清醒,大好。
趙父也不酗酒了,時常還會開幾句玩笑話。
我重新盤了一間鋪子,離趙宅近一點。
除了賣筆墨紙硯之外,趙父偶爾也會起興著墨幾張字畫,早早有貴人定了趙父的墨寶,未上架就被裝進寶匣被送到各府。
徽每年開春天暖時都會同夫君回西京小住,我的日子被安排得滿滿當當,很是熱鬧。
徽自己往貴妃榻上一躺,然后給孩子們不斷地灌輸著一個觀點:
「你們姨母做生意可厲害了,你外祖母的皮子那樣厲害,都抵不過你姨母四兩撥千斤,輕輕松松就把生意談了。
「外祖家在的大宅子,也是多虧你姨母的功勞。你們兩個呀!做完功課就去尋,讓好好教教你們制墨的法子,談生意的本事!」
徽得我真傳,將我小時候當甩手掌柜的那套髓全部用在我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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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難得笑的開懷:「小行之,小菱兒,你們長大了可別學你們那笨蛋娘親!自己都事事來尋我這個阿姊替擺平!」
杜菱仰著像年畫娃娃一樣的臉問我:「爹爹也總說娘親是笨蛋,但是他愿意為娘親當牛做馬。那菱兒長大以后,能不能找到一個像爹爹那樣的牛馬呢?」
我被小孩子言無忌逗得哈哈大笑。
笑著笑著,淚水不自覺地跑了出來。
我使勁仰著脖子:「會的,菱兒長大后會有一個天下最厲害的郎君保護菱兒的!」
17
「徽寧!」
我驀然回首,竟是故人來。
且嫣然笑道:「子初,今年的廣汀蓮子了,你可是給我捎帶了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