閑時會為我畫眉,小軒窗下,綠蕊檀心梅開得極盛,偶有一捧雪積在枝丫間,我手去抓,螺子黛將我眉峰拉得極長。
皇帝一把手摟住我,無奈道:
「別。
「眉畫歪了。」
我矮躲開,手里捧著瑩瑩雪和掉落的綠梅,幾個雪團子,輕巧扔向梅樹上的鴿子。
鴿子咕咕著。
撲棱翅膀飛走。
皇帝果然臉一沉:
「乾清宮怎麼有信鴿?」
那鴿子又胖又大,腳上套著環,一看就是有人飼養的信鴿。
飼主一定住在皇宮里。
其實,那是周眉壽養的鴿子。
周眉壽年宮,擔任太子,是家中兒,宮后不得見家人,只有節慶大典上跟在太子邊,遠遠見父母一面。
同我一樣,也很想家。
太子便容許養信鴿,時常給家中寫信。信中自然嘮嘮近來之事,有時候便把些從太子那里聽來的皇室辛也敞了出去,為父兄謀利。
太子,撒個便不計較此事。
可皇帝不一樣。
龍椅高居殿上,冕旒遮住帝王臉,他的心思無人敢揣測,也無人能揣測。
皇帝命人抓住信鴿,腳環上扣著一張小紙條。
打開,是周眉壽娟秀的簪花小楷:
【吏部尚書位有缺,父親可上奏,自請離京外任,皇上必會以為父親無心名利,才敢予以吏部天之位。】
好一招擒故縱。
以退為進。
將禮部尚書之位、淡泊名利的譽都輕松收囊中。
將皇帝玩弄于掌之間。
他看了能不氣嘛。
皇帝一下子摔了手邊的梅瓶,面沉:
「混賬東西!
「周家父好本事,哄得太子到現在都不肯娶妻,把朕也算計得明明白白。
「宮里留不得猾之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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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只是抓住了一次。
以往那麼多次信鴿來往,又泄了宮里多,把他這個皇帝當什麼東西!
更何況,我還怯生生補了一句:
「嬪妾去坤寧宮請安時,也看見了鴿子。皇后娘娘說,曾讓太子殿下查過,這只是無人豢養的野鴿子,外面飛進來的,不用擔心。」
皇后和太子,對周家玩弄圣心一事心知肚明,卻多加縱容。
一個不忠,一個不孝。
各懷鬼胎。
天家無父子,帝王本多疑。皇帝難得的信任就這樣被皇后和太子打了個碎,他如何得了這種侮辱?
紫檀木桌上,皇帝單手握拳,微微抖,氣得不輕。
外戚干政,自來是帝王大忌。
良久,他眼中有了寒意,吩咐何遇:
「東宮,賜白綾。」
他要賜死周眉壽。
兩肩的金銀團龍紋微微抖,龍眼圓瞪,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更加猙獰威嚴,帝王冷聲道:
「著令東廠,暗查皇后……還有太子。」
9
周眉壽不肯死。
太子也不許死。
他剪斷白綾,沖到乾清宮門外,筆直地跪在那里。
風雪綿,把太子的聲線拉得很長。
如同嘶吼一般:
「父皇,眉兒多年伺候兒臣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您是不是聽信小人讒言,才想賜死眉兒。
「求您明察,信鴿一事是兒臣的錯,鴿子也是兒臣養的,與眉兒無關,您要罰就罰兒臣吧。」
帝王家竟出了這樣多的種。
一個是皇帝。
一個是太子。
聽了這些話,皇帝不僅沒有同,反而怒容滿面,他挲著手上的扳指,摘下來扔進了香爐里。
那是皇后許念福送的禮。
如今。
升起萬般懷疑和嫌惡。
聽信小人讒言,豈不在說皇帝昏庸?
為了一個人,是非對錯、儲君教養全拋之腦后,豈不是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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冒著風雪跪在乾清宮前,豈不是宮?
這樣一個太子,只是因為子憑母貴,生下來就了儲君,無憂無慮長大,被一個哄得團團轉。看不周家狼子野心……這樣的儲君,當得起君位麼?
皇帝第一次懷疑起了他的決定。
他負手站在窗前,看著漫天風雪中跪得狼狽的太子。
我派人送去暖爐和披風。
太子終究還是年輕氣盛,被許念福保護得太好,他劈手打翻暖爐,又拾起來,使勁扔出兩丈遠,怒吼道:
「滾,賤婢的東西,孤不用。
「都是這個賤婢多!」
他在罵我。
我站在窗后,隔著一層高麗紙看他,只覺得有趣。原來天潢貴胄,一旦狼狽起來,也如泥豬癩狗,不堪得很。
皇帝果斷派人,勒💀了周眉壽。
聽說一直不敢相信,一直不肯赴死,還宣稱自己是未來ṱū́₀的太子妃,太子登基后,不會放過這些太監宮的!
這些話是火上澆油,皇帝怒道:
「此雖不至于禍國殃民,可太子昏聵,日后不知會被哄著做出何等荒唐事!
「對外便說,傷了太子,愧疚自盡吧。」
他殺周眉壽,同周眉壽殺我一樣。
都是貴人們一時興起罷了。
如此容易。
10
天黑,殿已掌燈。
太子還跪在殿外,整個人一團,褪鵪鶉一般。
他凍得快不行了。
皇后許念福姍姍來遲,來求。
是有定力的子,不在氣頭上皇帝眉頭,也舍得讓兒子這一時之苦來平息皇帝怒火。
能穩居中宮,是有本事的。
可沒料到,信鴿一事和太子表現太差太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