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隔著一張書案,我支起下看著他,漫不經心道:
「哦?你明白我什麼意思了?」
「我明白陸家長輩寬和,你回門其實并不很需要我陪著;我也明白你不喜作詩,并非真的想去詩會。」
「那我是為了什麼呢?」
「你想要我出門。」
我點點頭,直言不諱:
「唔,沒錯,所以你為什麼不能出門呢?」
他的手又攥了起來,聲道:
「如你所見,我如今行不便,還是……」
我雙手撐在書案上,探湊近他,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的話:
「有什麼不便?」
「你需人引路,我可以;你需人作陪,我亦可以;你需人代筆,我還可以。」
溫玨握著戒尺的手漸漸收,而我步步,直到最后呼吸相聞,他氣息微。
我盯著他白綢后的眼睛,一字一頓道:
「溫玨,你不是不便,而是不敢。」
「你若不便,人人皆可助你,可你若不敢,神佛亦無奈何。」
10
溫玨最終還是答應了陪我前去詩會,只是侯夫人卻又打了退堂鼓:
「他許久未出府門,我實在放心不下,上次陪你回門,怎麼說都是自己家里,可這次……」
「夫人,難道你想他此后一生都圈在這小小侯府之嗎?」
「從前你們順著他,以為不他便是最好,可你們的小心翼翼,無一不是沉默的提醒:提醒他有殘缺,提醒他與人有異。」
于溫侯夫婦而言,什麼第一公子,什麼年天才,比起他這個人來說不值一提。
只要他活著便是最大的欣,那是父母對孩子最樸實的溺。
可溫玨還年輕,他總是攥的雙拳告訴我,他不愿這樣活。
他一定很想救回曾經那個驚才絕艷的年,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,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。
他不是自棄,也不是自憐,他只是害怕。
所有人都習慣了不打擾他,不干涉他,可這只會讓他的無措與害怕變本加厲。
而我想借他一點勇氣,去試一試。
試一試這個蒙住雙眼的人,能不能再一次驚艷京師。
即便不能,若是能與現在這個并不完的自己徹底和解,也是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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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夫人噤了聲,我安地拍拍的手:
「夫人放心,我怎樣將他帶出去,便怎樣全須全尾地給您帶回來。」
11
此次詩會是圣上嫡姐宜安長公主一手籌辦的,開在京郊的一別院,盛況空前座無虛席。
其中有一半人是沖長公主的面子,另一半則是奔著溫玨來的。
馬車到別院門前的時候,他下車前的遲疑比在陸府時更甚。
我微微下蹲,握住他攥在膝頭的手仰頭問他:
「溫玨,告訴我,你在怕什麼?」
「我認識的溫世子弱冠之年便連中三元,被欽點為太子傅,多文人墨客乃至舉人進士都想與他談古論今,坐而論道。
凡他所出席的宴會,所有文人無不趨之若鶩,這樣的詩會,當游刃有余才是。」
他的手攥得更了些,覆眼的白綾微微抖:
「那是從前的事了。」
是,那的確是從前的事了。
因為自他失明以來,便將自己圈在這侯府之,各種邀約一概婉拒,連傅之職都未再履行。
「那現在為什麼不可以呢?」
我問話的聲音很輕,可他卻在我的問話中抖得越發厲害,手背青筋暴起。
說實在的,我覺得如果我是他,現在應該會破口大罵一句:「因為現在老子瞎了啊!你他大爺的也瞎了嗎?」
可他自小的教養不允許他這樣做。
圣上的弟襄王殿下三年前也曾墜馬盲了雙目,久治不愈后整日摔摔打打,郁疾,最后被圣上送出京城養病去了。
反觀溫玨,除了閉門不出便再未有任何不理智的言行,已經算是十分鎮定了。
人人都說溫世子人如其名,乃是當世一等一的溫潤君子,謙遜克己,從不驕矜自傲,也從不肆意放縱。
其實他并非不傲,相反,他是太傲了,傲到不允許自己有一一毫的不足。
「可溫玨,人生在世,沒有誰能做到事事完的。你眼睛盲了,可你的學識還在,你曾經飽讀的那些詩書還在。
至于旁人是否會因你眼盲不便而投來異樣的目,那不在我們的考慮范圍之,旁人或是像從前那樣追捧你,或是像你心里所害怕的那樣奚落你可憐你,于你本其實并無影響。
你還是你,并無不同,曾經可以,現在也可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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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掰開他握的拳頭,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:
「我把我的勇氣借給你,我們去試一試,好不好?」
馬車一時間靜到針落可聞。
良久之后,溫玨收我放在他掌心的手,聲道:
「好。」
12
長公主別院自有侍候的人,是不準赴會者自帶隨侍的,是以我牽著溫玨的手下車,親自扶著他一路行至席間。
周圍不斷有人投來打量的目和竊竊的議論,我視若無睹充耳不聞,只在遇見門檻或臺階時低聲提醒溫玨一兩句。
席落座后,他拇指無意識挲著我的手背,我看了看他繃的面容,調笑道:
「溫玨,放松點。」
他扯出一點笑容回道:「我沒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