憑誰都會恨我,不可能上我的。
就讓我好好地想一想吧。
我頭痛得很,一步步朝宮門走去。
等反應過來,夜幕已經降臨,街上飄著白布,拂過我的肩頭。
我踩一堆紙灰,才發現自己竟然迷了路。
黑暗中陡然出現一群野狗,它們正低吼著,一點點朝我聚來。
5.
我回去時已是深夜,娘一點都不生氣,還捧著茶,打趣我說:「怎麼樣,好玩不?」
不。
原來早料到我要出去,派了一隊人在暗中護著。
他們殺野狗,將我帶回來了。
我說:「為什麼?」
「什麼為什麼?」
「為什麼要殺那麼多人?」
拋開謝迎風的污糟事不說,我真的很難理解,為什麼爹娘輒就要殺,因為唐父的一句話,唐舒錦就要經歷那種地獄般不堪回首的折磨。
娘紅微張,笑道:「廟堂之上,從來都只有你死我活,娘就是要你知道,如果那幫賤貨贏了,現在躺在勾欄里哭的就該是你了!你!」
我沉水底,任周圍的蠟燭變扭曲的黃。
沐浴之后,侍奉我更,白的,是的棉。
可是我總覺得那子后面,會突然滲出一灘來。
我推開子,自顧自走出浴池。
我不是那種白玉無瑕的大人。
我上有許多疤痕,有的是蚊子咬的,有的是摔的,過兩天就會好了。
其實也無所謂了,從小到大,我不知跌過多跤了,早已習慣了這些疤痕。
如果進了勾欄,我也絕不會為了失貞而哭,因為那也不過是多了一道疤罷了。
第二天我便病了,不能去上課了。
娘說:「晾他幾天也好。」
誰?
謝迎風麼?
6.
我已經十九歲了,按規矩,婚前會有個隆重的納問儀式,就是將我倆的生辰八字寫在盒里,由對方長輩過目。
因為我是公主,還需要司天臺把關。
他們算過之后,小心翼翼呈上帖子。
上書「上吉」。
上吉hellip;hellip;
我娘好像早算過了,笑著闔上帖子,說:「公主婚事,自是與別不同,婚的同時還要立儲。」
原先宮中嫁,用的是「嫁」這個字,出嫁之后,公主必須搬出去,和公婆一起居住,但我是未來的儲君,不用。
娘說:「對,公主婚事,有先例的當遵照先例,沒先例的,只把男規矩反過來就可以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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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照先例,儲君大婚之前,要先納兩個側妃。
所以說,在我婚之前,還要納兩個男侍。
我說:「納侍hellip;hellip;」
我還在發呆之際,母后已經將人帶到我面前了,看起來都高的。
我hellip;hellip;
說:「放心,謝家那里,絕不會有半點意見。」
「其實我hellip;hellip;」
「我已經指了幾個引教叔叔過去,免得他們手腳侍奉不好。」
我說:「其實我還沒有想好,要不要與他婚。」
容我,容我再想一想吧。
當天下午,我便拖著病去半涯閣找先生了。
先生常說,學海無涯,他已渡過一半。
可是就這一半,足以平復我的半生疑。
我拎著白琉璃燈,穿過風雪,終于進了暖閣。
頭上的天窗已被大雪覆蓋,雖然是下午,但是閣子里卻是暗的。
只有一盞橘黃的琉璃燈,正在層層疊疊的書架后面亮著。
我以為那是先生,便小心翼翼地下披風,將它給侍衛。
「仔細上面有雪,不要弄了屋里的書。」
「是。」
我走近一看,方知道那不是先生,先生后背寬闊,有點駝背,這個人卻是的,他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,讀書讀了神,我弄出這麼多響他也沒有聽到,青棉紗服下面,是一雙蒼白而修長的手。
好麼,是謝迎風。
我說:「謝大人。」
7.
謝大人行了一禮,凝視著自己的影子。
「怎麼,心里頭還有氣麼?」
不待他答,我的注意力便轉移到他手邊的書上去了。
「這是什麼?」
我用四指隔在他正在看的那頁,另一只手翻回封皮。
《五帝本紀》?
「謝大人也看這個?」
謝迎風說:「是。」
這本書是皇家卷,說白了,就是給皇帝看的。
講的是先祖得失,以及應該把國家治理什麼樣子,先生上課有講,厚厚十來卷,沒想到他真的翻出來看了。
謝迎風說:「高祖在時,百姓也過得苦,但是清貧自樂,不知從哪一代起,就變現在這個樣子,王侯傾覆,百姓就更不用說,十室九空,有如人間地獄。」
是,王侯傾覆,十室九空,就是當下的真實寫照。
我以為他要將這件事歸咎于我太和我爹,可是謝迎風卻說:「臣以為,國家是有舊疾的,如今舊疾發作,急風表里,才會引起這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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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,母后也說,他們和那幫「賤貨」的矛盾由來已久,不僅是為了爭權,更因為他們存著不同的治國主張。
難得,于這件事上,我們倆想一塊去了。
燭火下,他眼睛清亮,下顎圓潤,可是到了下尖那里又漸漸收,呈一個好看的溫的弧度。
我說:「唐舒錦尚在苦,你還有心看書?」
他被噎了一下,猶豫片刻,帶著請求的語氣說:「我做了一些打點,雖不能赦免,卻不用其他折磨。公主,我hellip;hellip;」
無妨。
難得他誠實,一五一十地對我說了。
我隨便拉了個椅子坐下,凝視著他的眼睛,不佩服起母后看人的本事,謝迎風縱有千般不好,但心地善良,卻是個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