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管拔除的時候，有人解不出尿，刀子匠一臉惋惜地說著廢了，廢了。
沒幾天，那幾個人就被抬了出去。
我們十一個人進刀子匠的房間，只出來六個。
我最后一次見到了胡子拉碴的我爹。
他看見我，先是笑，然后便哭了。
01
那場大旱我永遠記得，因為它，我失去了小春。
那年小春八歲，得眼眶深陷，本來就很大的眼睛像牛脖子上的銅鈴。
「柱子哥，我們會不會死？」
「不，不會的。」
我搖搖頭，神恍惚地抓起一把土就往里送。
「柱子哥，你干啥？」
小春拍得我手生疼。
那是觀音土，細細白白可以止，但吃多了會脹死。
小春的四弟就是這樣死的，死的時候枯瘦如柴，只有肚子脹得像個西瓜，上去邦邦，像里面裝了石頭。
「小春，我明天就去更深的山里，爭取讓你吃上！」
「真的嗎？」
小春蠟黃的臉閃過一驚喜。
第二天，我早早去了深山，可惜什麼也沒找到。
別說，草樹皮都沒得。
我怏怏不樂地回家，卻看見小春被兩個人生生拉上一輛驢車，小春的父母腳邊放著兩個麻袋。
驢車走得很快，我不顧一切地追上去，大喊著：「小春！小春！」
小春也眼淚汪汪地回應我：「柱子哥。」
右手已經抓住了的袖角，我順勢想上驢車，卻被一個人狠狠踹了一腳，正中口。
腥甜的味道充斥著口腔，小春越走越遠，哭聲飄散在風里。
小春被父母以兩袋黍米的價格賣了，進宮做宮。
「我們也沒辦法，進宮也許大家能活。」
小春的娘捂著眼睛，的弟妹大口大口地著黍米飯，一個個眼睛黑的。
我的淚水流了下來，順便咽了一下口水。
肚子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，小春娘給我盛了一碗黍米飯，我沒要，匆匆離開。
02
我和我爹鬧著要進宮，說要去找小春。
我爹不許，說我要進宮，就打斷我的。
我蹲在地上，用木畫著圈圈生悶氣。
屋子里突然傳出娘驚天的哭聲，我和我爹走進去一看，娘抱著三弟的子哀號著。
三弟他死了！
我突然很后悔沒要小春娘的那碗黍米飯，這樣三弟就不會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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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那是賣小春換來的，我怎麼能要？
糾結和悔恨一齊涌上心頭，我用拳頭狠狠捶自己的腦袋。
「柱子，你真的愿意進宮？」我爹問。
「愿意！」
「付出什麼都不后悔？」
「不后悔！」
「唉，我們窮人進宮只有一條路，但好歹也算一條活路，或許這是你的命，走吧！」
我爹當即帶著我去了城里，七拐八折地走進一個院子，院子里有許多和我一般大的孩子。
我爹拉著我找到一個人，對那人討好地笑著，那人問了我幾個問題，又我的臉。
「模樣還算周正，看著也機靈，留下試試吧！」
我當時心中滿是可以見到小春的喜悅。
我還是把事想得太簡單了，宮里的奴才可跟城里富戶的奴才不一樣。
男人當奴才，要先凈。
我們一群人進刀子匠的房間。
被捆的時候，我害怕了；
下得，我害怕了；
刀子匠問我問題，我害怕了；
可想起小春的那一聲聲「柱子哥」，我強裝從容應對。
那時，我天真地想，失去一塊就能見到小春，這沒什麼，就是我以后尿尿咋辦？會不會跟孩子那樣，得蹲著？
一陣鉆心的疼痛后，我暈了過去。
后來的三天，便是躺在門板上，被捆得的，一口水都不能喝。
稍微一下，疼得我忍不住吸氣弓背，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。
三天后，傷口上的麥管拔除，有幾個人排不出尿，刀子匠一臉惋惜地說著廢了，廢了，便搖著頭離開了。
沒幾天，那幾個人就被抬了出去。
從那個房間出來后，很刺眼，我們一共進去十一個人，只出來六個。
我見到了胡子拉碴的我爹，他看見我，先是笑，然后便哭了。
「柱子，以后去宮里當差，機靈點，多做事，說話，安安穩穩過完一生。」
說完，他離開了，很刺眼，他的背影佝僂著，好像一下子老了幾十歲。
03
管事的公公把我們分配到宮里不同的地方。
我被分配到了凈房，負責洗刷各宮運來的恭桶。
這是最臟最累的活兒，周圍永遠彌漫著一臭氣。
我去哪兒，別人都離得我遠遠的，順便送我一個白眼。
剛開始，屎尿味熏得我一吃飯就吐，后來才慢慢習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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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吃飯，就刷不完堆積如山的馬桶。
和我一起來的，有個人在貴人面前當值，是個清閑的缺，聽說是給管事的公公使了銀子。
我沒銀子，除了羨慕，就是認認真真地刷恭桶，免得干不完活，被上面的公公責罰。
當然，只要一有閑，我便打聽小春的消息。
可大家都說不知道，小春跟人間蒸發了一樣。
我的活范圍有限，不能隨便晃悠，萬一沖撞了貴人，就是有十條命也不夠的。
可是，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小春呢？
04
運送恭桶的小夏子突然病了，他讓我替他一天，說請我吃蹄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