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,我們飛得太快,我不認得路。”
曲陵南喃喃地重復了一遍:“我不大認得路了。”
其實想說的是,我不懂怎麼回去了,回到那個安全而悉的地方。
隨著的聲音越來越低,一種自骨頭里爬上來的冷莫名爬了上來,夜黑如墨,所在山林全然陌生,被人一路提溜過來,猶如提溜一只野猴子、一只牲畜,丟在地上彷徨不知何方,不知明日會不會死。
這片山林為何如此之大?大到一眼過去,黑無邊無際?
曲陵南咽下一口唾,目晶亮,忽而想起娘親。
覺著,自己從未如此刻這般思念娘親,哪怕只是讓臉睹思人,哪怕看著自己時全然想的是傅季和,可曲陵南還是愿拿上全部東西去換那樣相的時分。
可惜換不來。
笨拙地爬了起來,用力掙了倆下,那繩索也不知何制,越用力,綁縛得越。曲陵南想起那日掙開藤蔓時的古怪力道,便也努力試了好幾回,可惜此時全經脈靜悄悄,一點氣息也無,哪里掙得半分?
曲陵南百思不得其解,心忖,莫非那日是誤打誤撞?抑或那日新娘子用在上的法有古怪?
可于修行一道一竅不通,便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這廂猶如困一般掙扎,那廂郝平溪卻不知何時睜開眼。
“沒用的。”他忽而道,“掙得越使勁,捆得越,你若還想要兩只胳膊,就老老實實別。”
曲陵南側頭盯著他,目清亮若星,認真地與他探討:“那個,捆著我你更高興些?”
郝平溪一愣,隨即惡意一笑道:“沒錯。”
曲陵南恍然大悟,點頭道:“原來是這樣咧,怪不得我分明打你不過,逃也逃不掉,可你卻仍要捆著我。”
郝平溪臉上一僵,惡狠狠道:“我就是樂意捆著你,樂意瞧著你如臭蟲一般扭掙扎,我瞧著高興,你能奈我何?臭丫頭,你打不過我,便要任我欺凌,我想打就打,想罵就罵,你反抗不得,只得接,懂麼?”
他原以為曲陵南就算不被氣哭,充其量也不過倔強著,哪知道小姑娘臉上現出深以為然的神道:“確實如此,你說得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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郝平溪反倒以為自己聽錯,反問:“我哪句說對了?”
“哪句都對,”曲陵南瞥了他一眼,“花豹吃飽了肚子還會嚇唬獼猴作耍,小雀閑著沒事也會啄蟲子玩兒,現下你好比吃飽了閑著沒事的花豹小雀,我好比被你耍著玩兒的獼猴蟲子,打不過你原該如此下場,怨不得旁人。”
郝平溪愣了半響,問:“你,不恨?”
曲陵南認真道:“我若能殺你自便殺你,殺不了便只能由得你去,為甚要恨?”
郝平溪看著小姑娘暗夜里越發明亮的眼睛,那日被一語中的似的不甘與憋悶再度涌上,他一躍而上,跳過去一把揪住曲陵南的頭發,得仰著脖子與他對視,郝平溪端詳這張小臉,盼著能找出一一毫虛假造作的痕跡,可他從頭看到,從眉梢看到下尖,只看到一個認認真真,坦坦的孩兒。
他揚起手,一掌就想揮過去,可指尖到小姑娘臉頰,忽而瞥見前兩日尚未消腫的指痕,驟然間覺得好生無趣。
不用問,他也知道曲陵南會說什麼,那顆榆木腦袋定然認為,他打罵,也不過是為了自己高興。
可他郝平溪生來自視甚高,年得志時曾傲視天地,殺不,手段不可不謂之毒辣,然此一生縱使鮮花怒馬,驕橫肆意,縱使落魄顛簸,心灰意冷,他又何嘗為手打罵欺凌一個稚齡孩兒而高興過?
他怎能流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?
難道那一場變故,失卻的不僅是修為前程,他連道心均一并淪喪,所作所為,又與往日不屑與之為伍的鳴狗盜之流何異?
郝平溪驟然間,有冷汗順著脊梁骨蜿蜒而下。自修行一門,他已多年未嘗如此醍醐灌頂?
修為修為,修煉的最終,不就是為人?若連人都與畜生鳥雀無辨,那還修什麼?
郝平溪突然之間覺著自己這一掌打不下去,確切地說,他忽而捫心自問,莫非我真如這小丫頭所說,靠著捆打,靠著折騰一個全無靈力的稚齡孩方能獲取怪異扭曲的歡愉?
不是這樣的。郝平溪對自己搖頭,我不能這樣。
【YJSS】
曲陵南覺著這個名為郝平溪的男人莫名其妙,都已做好挨揍的準備,渾繃,心里默默暗記來日得再還這男人多一掌,可事到臨頭,他忽而又不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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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僅如此,他臉上神似怒非怒,似喜還悲,目閃爍,鬼鬼祟祟,曲陵南腦中警鈴大作,戒備地盯著他,盡管渾上下被捆得像個粽子,可尚有一口利牙,必要時撲上去撕下他一塊,斷不自己吃虧便是。
郝平溪手一松,丟下曲陵南,仰頭天,良久,忽而自嚨口傳來一聲長嘯,嘯聲刺耳之極,卻無拘無束,無所畏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