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雖口吐責備,然聲調仍和煦,就如最溫良恭謙的師長,不責罵,卻用憾令學子慚愧自省。曲陵南看著他,莫名覺著自己不該將蟲首得太爛,若完整割下給他,說不得他會高興多兩分。
“無須自責,你適才也算無奈之舉。”男子溫和地寬。
曲陵南愧越甚,臉都發燙。
“下回莫要魯莽,可記得了?”
曲陵南想點頭,這才領悟到頭不了。
“你這孩子就是不聽話,若才剛乖乖站在那,等傴僂蟲咬上,待它吃夠了你上的,自然會溜開休憩,我也可徐徐斫下它的頭顱。這吃飽喝足的傴僂蟲渾質松弛,最為鮮,乃兇食譜中上乘味,你說,你可算不算是暴斂天?”
曲陵南睜大眼睛盯著他。
“可惜啊可惜。”神仙樣的男子一邊嘖嘖嘆道,一邊手掰開蟲子腦殼,咔嚓一聲,那怪蟲腦袋裂兩半,男子手于模糊中一陣翻找,過不了一會,他發出一聲愉悅的笑聲,轉頭對曲陵南笑道:“幸虧妖丹沒讓你這莽撞鬼弄壞咯。”
他手一攤,一顆棗兒大小的紅珠子滴溜溜在他白玉般的掌心轉。若這雙手沒沾染,看起來會更為賞心悅目一些,隨后,男子將那顆珠子拋口中,猶若吃糖豆一般嘎嘣咬下,微瞇雙眼道:“真是味,可惜傴僂蟲詐得,若無餌,恐難再捕到。小姑娘,不若這樣吧。”
男子用極為人的笑容道:“你再做次餌怎樣?”
那神仙模樣的男子說完,便含著和煦溫的笑意凌空一抓,將曲陵南整個抓起,再一甩,準確將甩到碧綠潭水之畔的石塊上。小姑娘口不能言,不能,猶如提線木偶,直直摔在石板上,這一下直摔得渾氣翻涌,便是素來善于忍耐,也不住疼得呲牙咧。
“哎呀真個對不住,摔疼你了吧?”男子淺笑道,“我多年未見生人,手上勁道拿不穩,小姑娘可莫要責怪則個。”
曲陵南瞥了他一眼,心忖這人真怪,他修為如此之高平生聞所未聞,又怎會有勁道拿不穩一說?適才分明是存心摔疼,卻偏生要做出一副不小心之狀,這麼當面扯謊,費勁不費勁?
Advertisement
又巡視了這男子從頭至尾,其模樣確實好得沒挑,披藍布制長袍,腰間系一麻繩,長發垂肩,渾上下,配飾一樣全無,雖不減其風華萬一,然卻顯見簡易樸素,想曲陵南雖也勞碌奔波,可到底有兩件裳繡了華而不實的紋樣,娘親若不發病,也愿意為梳整齊的雙髻。
比這男子強多了。
曲陵南忽而有些同他,心忖,這人莫非與自己一般,自長在這里,不通俗,不諳世事。瞧他裳簡樸,大約日子艱難,食無繼,可憐見的,連那等丑陋蟲子都吃,所謂不擇食莫過于此咧。
這便難怪他見來了個外人,想到的也只能是如何拿這外人當獵餌,天大地大,填飽肚子最大,換做,若有生人自愿踏山野間布好的陷阱中捕野,說不得也會欣然雀躍,冷眼旁觀。
這男子做得沒錯。
只不過自己可不愿白白喂那等里爬出的蟲子,便是這神仙樣的男子強勝自己百倍也不行。
曲陵南盯著那男子的臉,暗暗于力搜尋那令自己宛若燒灼起來的神氣息,可尋遍五臟六腑,卻再次發現它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曲陵南心里暗暗苦,這氣息引發的怪力來去無蹤,若再尋不著,只怕等會便得命喪此地。
死倒沒什麼,可死在一條爬蟲之口,那卻萬萬不能。
男子忽而豎起食指抵住,帶著笑悄聲道:“噓,別,傴僂蟲雙對,雄蟲已命喪你手,雌蟲必來尋仇,你上帶著蟲,方圓十里,那蟲子皆能嗅到。稍安勿躁喲,它馬上就出來了。”
曲陵南認真地看著他。
“莫怕,傻丫頭,不會太疼的,只了點罷了,你放心,我等會盡量快些出手,斷不你多苦便是。”男子愉快地瞇著眼,道,“你一介凡人,得為本道蟲的殊榮,也算不枉此生,無甚憾了。”
曲陵南皺眉,越發憐憫這男子說話顛三倒四,扯謊上癮,揣著此人大約煢煢孑立,形影相吊了太久,不扯謊已經無法好好說話。
“啊,終于來了。”男子高興地道,“小姑娘,記住別喲。”
他手一拂,隨即去形,曲陵南此時卻能聽見潭水深有東西迅速劃水往上游過的聲音,沉寂的水面瞬間泛開層層漣漪。突然嘩啦一聲,一蟲破水而出,百足獨目,形丑陋,正是那男子口稱的傴僂蟲。雌蟲比雄蟲略淺,然沖出水面的力道卻越大。
Advertisement
它于半空中晃晃腦袋,似確定雄蟲何,隨即發現地上雄蟲的尸首,頓時百足張開,口中冒出噓噓之聲,似在怒斥狂吼一般。曲陵南渾汗都聳起,拼命運氣,丹田約傳來一炙熱細流,正是之前遍尋不至的古怪氣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