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3
那一年的冬天曠日持久,罕見得足以載了大殷的史冊。
明嘉十七年初,煦城大雪,平地厚五尺。苦寒,人畜凍死萬計。
史料上寥寥數語,背后是雪下數不清的凍死骨,是活下來無數缺胳膊的殘疾百姓。
多年后的一個午后閑暇,我問小云這回事。
為什麼那麼難挨的雪災,家竟然不開城門,除了放了兩回粥食,送了一回寒的草席,再無其他。
小云笑著在我旁邊坐下,像兒時坐在我邊教我寫字一樣,慢慢地同我說了很多。
一則城是皇城的基,經不得流民沖擊。
二則朝堂皇宮,高權貴,沒人愿意開城門接納流民。
可若是連外城門都不開,又必然會激起民憤。
西郊對于煦城,對于王朝安定來說,是無足輕重,可以割舍的地方。
廟堂有多高,江湖就有多遠。
其實家很重視,做了很多事,開了國庫,放的自然也不僅僅是我當年看到的那一碗稀粥,一蓑草席而已。
實在是我的位置太低,我什麼都看不到,看不到這中間層層堆疊蜿蜒下遞里的門道。
小云說,那前一年雨水得離譜,誰承想年前缺的雨水到了年后,全變了雪,一落就落到了三月。
故此國庫確實沒攢下什麼東西,賑災的資發出去,自己也捉襟見肘。
我悵然地想,世事當真奇妙。
潤澤萬的甘霖,換了個形式,就能為殺不見的雪利。
94
這一場凍雪,斷斷續續地下,持續到三月初才算止住。
這一個冬天,死了多人,我沒有概念。
我只記得,我們家門檻邊借了屋檐躲雪宿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,從來沒有重復的。
他們去哪兒了呢?
死了還是活著?
如若活著,是否凍壞了手腳?眼患了雪盲?
晝夜換,季節更替,春天姍姍來遲。
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它的腳步。
希終于又肯降臨在冷凍了太長時間的西郊。
太從鉛灰的云層里鉆出來,沒有溫度的映照積雪折的白芒,常常刺得人眼盲。
人們從暗的旮旯犄角鉆出來,從幽閉的地下窟里爬出來,在破舊的瓦房屋檐下抬頭……
Advertisement
四面八方。
死了很多人,活下來的也很多。
他們拖著殘破壞死的四肢,把自己挪到空地上曬太。
有的大笑,有的大哭,有的木然……不過好在,都活著,還能曬太。
我們那時候一度難挨到沒東西吃,只能煮熱水灌進胃里充,可依舊熬了過來。
我出手去灑落下來的,久違地覺出一暖,生平頭一次因為曬到了太而想哭。
吳發財整個冬天都在為了我們幾個的一份口糧奔波,還得時刻警惕著那些走投無路的人翻墻爬進來東西。
他瘦了大半,兩頰像是給人打得凹陷進去的,不說話顯得人更刻薄不討喜了。
他瞇眼覷著太,并沒有像我一樣喜極而泣,而是叉著腰,如釋重負地說:「該把被子拿出來翻曬下,該去城買米,看看鋪子,該去城外看看娘的墳……」
95
范小和他哥兩家人互相幫襯著,況其實比我們要好些。
我爹娘早在雪災初的時候,就搬過來發財家,和我們著同住。
阿娘于心不忍,做主將我們住了十幾年的老房子讓給了一群沒有父母的孤兒。
誰也不知道那群孩子從哪兒來,或許本就是附近不幸死去流民的孩子。
他們自發地搭了伙,常常到了傍晚,小似的抱團,在別人家的屋檐下。
那模樣,讓人想到螞蟻,遇火團,黑地圈一坨。比什麼都脆弱,又好像比什麼都堅韌。
雪災之后,這群孩子意外地活了下來,在最大的那個帶領下,定居了下來,了我們的新鄰居。
一群搗蛋又鬧騰的小孩兒,災后四蹦跶,擾我們,既讓人煩得咬牙,又下不去手趕走。
阿爹的,以前傷過,養護得并不好,落下了病,作痛了一個冬天之后,就站不起來了。
范小空給他做了帶子的木椅,我除了刺繡,就推著他去巷子口曬曬太,去大槐樹看看新芽的槐樹。
吳發財和爹忙著修整鋪子,準備開張,阿娘依舊回了員外府做廚娘。
一切都漸漸地回到了正軌,一切都在復蘇。
我以前也不曾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幸福可言,可經歷了這一個冬天,我忽然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。
Advertisement
可有人幸福,就有人不幸。
這半年,我幾乎忘記了小云。
我不知道他在城封城的況下,是如何試圖蒙混出城來找我們。
又是如何被他皇叔抓了回去,因為絕食怒了君燁,關了半旬暗無天日的室。
許久之后,他云淡風輕地同我說起這事,說他那時候就像是見不得的蟑螂,做什麼都怕有人將他一腳踩死。
我很憐惜心疼他,可我也知道,他需要的不是我的憐惜。
96
如果這世上真有運勢這麼玄妙的東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