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想到我會這樣說。
「倒是個有意思的姑娘。」淡淡道，「也罷，你既然跟著我，以后就是我教養你。」
「我很嚴厲，教的東西你也未必喜歡。」
我垂手：「夫人教什麼，寧兒就學什麼。」
04
堆積如山的賬目在我眼前鋪開，算盤架在桌前。
大夫人持一枚戒尺，神冷淡：「要專注，分心超過三次，我會打你的手心。」
學看賬的確是枯燥的。
不比詩詞風月，這些數字人頭痛，什麼是進賬，什麼是支出，算清楚已經十分不易，更別說從中分析出什麼。
我不時也會昏昏睡，這時大夫人的戒尺就會落在我的掌心。
其實打得并不痛，但我還是立刻一個激靈。
大夫人收起戒尺，低聲道：「很辛苦吧？」
我搖搖頭，想了想，又點頭：「是很辛苦。」
大夫人眸一暗。
我接著說：「可是我知道，如果我不會這些，以后嫁出去做了主母，人人都可以仗著我不懂，欺負我、糊弄我，到時一定會更辛苦。」
「人總要吃苦，兒寧可吃學習的苦，也不想吃無知的苦。」
大夫人微微揚眉。
其實是個很好看的子，眉目依稀可見當年的清秀。
只是現在素禮佛，上帶著沉沉的暮氣。
其實我很喜歡，雖然對我永遠是淡淡的，卻會在天涼換季時，半夜悄悄來幫我掖好被子，再悄悄離開。
但我爹不喜歡，素日里很來我們的院子。
那天傍晚，我爹總算來了。
他每個月會來一次大夫人這里，算是給正妻的面子。
那一日，院子里的下人都會高興地忙碌，氣氛比往日歡快很多。
可這一次，爹坐了還沒半個時辰，院子外面就傳來了歌聲：
「翎般水鬢似刀裁，小顆顆芙蓉花額兒窄。待不梳妝怕娘左猜。不免金釵，一半兒蓬松一半兒歪。」
爹忍不住問下人：「誰在唱？」
下人道：「是趙姨娘在教容姑娘學唱歌呢。」
片刻后，趙姨娘便帶著一陣香風走進來。
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，牽著同樣花枝招展的沈琬容。
「沈郎聽見容兒唱歌了？是不是比我當年唱得還好呢？」
我爹眉目微展：「想當年，你在湖心亭與我初遇，唱的也是這首曲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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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姨娘怯道：「沒想到沈郎還記得。」
「奴家這嗓子如今是不比當年了，好在能將這些教給兒——容兒，請你爹爹去房里，再唱一遍如何？」
沈琬容立刻乖巧地上前，拉住我爹的袖子：「爹爹，我和姨娘都想你了，院子里還備了茶水果子，爹一邊吃一邊聽我唱好不好？」
和趙姨娘一左一右，巧笑倩兮，不過片刻的工夫，我爹已經被拉走了。
大夫人的房間里，只留下一地的寂靜。
幾個小丫鬟難免出沮喪的神——老爺一個月就來這麼一次，還被搶走了。
「夫人，那這菜是上還是不上？」
今晚的許多菜，都是小廚房得知老爺要來，特意做的。
大夫人還沒開口，我站了起來。
「上啊，為什麼不上？」我說，「我爹不吃，我們吃。」
「怎麼，難道男人不來，咱們人就連飯也吃不了了？上，都上，今天有珍珠燴八仙是吧？我最這道菜，一個人都能吃掉一盆。」
丫鬟們被我說得昂揚起來，立刻開始布菜，整個屋子的氣氛再次熱鬧起來。
大夫人看我一眼，良久，見地笑了一句：
「好丫頭，是個爭氣的。」
從此之后，大夫人就常小廚房做這道珍珠燴八仙。
我吃了無數碗，仍然沒能再見到爹。
他幾乎日日留在趙姨娘那里，府里得了什麼新鮮的好吃的、好玩的，他也都先著趙姨娘和沈琬容。
白天的時候，沈琬容見了我，笑得耳墜兒都在晃。
「瞧見了嗎？嫡又如何，爹的心在誰那，誰就過得尊貴面。」
「你那老太婆是個廢，你就等著跟學個小廢吧。」
等著看我難過得要哭出來的表，我卻神不變，淡淡道：
「姐姐，你有沒有想過，小曲兒這種東西，是戲子優伶才唱的？」
「趙姨娘現在能讓你唱小曲兒來邀寵，以后就能作踐你更多。」
沈琬容的臉變了。
但不過片刻，就笑了出來：「你不過是嫉妒，等著吧，往后你有更多的苦要吃。」
說完，轉就走。
可其實我并沒騙。
前世，趙姨娘也是這麼對待我的。
教我唱曲，教我跳舞，讓我給爹表演各種各樣的才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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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府里只有大夫人和趙姨娘，大夫人不得寵，趙姨娘憑借這些就已經足夠留住爹。
可后來，爹又納了年輕貌的新人進來，這些就不夠用了。
趙姨娘不得不上升手段。
給我下藥，讓我上吐下瀉。
在我練舞的地上抹了豬油，刻意害我摔傷。
等我病了傷了，便去爹那里心疼地哭訴，求爹來看看我，用這種方法留住爹。
那些年，對我而言如同噩夢一般。
從趙姨娘上，我無比清晰地看到，如果依仗男人的，那便一生都要為了這份去和別的人斗。
斗下去，總有輸的那一天。
而大夫人，不斗，但并沒有輸。
在那間雪窟似的房間里，田莊的莊頭、鋪子的老板來來往往，每個人都對敬意十足，半點兒不敢糊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