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相是誰?
他是朝野所重、桃李滿天下的大周脊骨,是輔佐兩人君王、可見三公而不拜的天下宗師。
姜相獲罪,何其無辜?
可我知道,溫聿不會善罷甘休。
沒有這樁案子,也會有其他案子。
姜相今年不獄,明年也會獄。
誰讓他派人殺死了和親的公主,殺死了本要重回故土的溫昭!
「他算準了,只有溫昭死在回來的路上,天子才能震怒,將軍才能廝殺,我大周將士才能力一搏hellip;hellip;」
「可是宛辭,溫昭有什麼錯,朕的小妹有什麼錯hellip;hellip;」
勤政殿里,沒有點燈。
借著窗外進來的零星月,可以模糊地看清溫聿的表。
憤怒、困,還有一難以言說的悲楚hellip;hellip;
滅北羌,收失地hellip;hellip;
這從來不是一代帝王的抱負。
這是大周開國以來,歷代先皇的心愿,是作為托孤重臣的姜相,要完的使命。
他完了使命,卻殺死了無辜的溫昭。
「這是債,他姜相得償!」
「那陛下要姜相怎麼償?難道用他的命,償公主的命嗎?」
我心中一慟,差點落下淚來。
「對,朕就要hellip;hellip;」
溫聿整個人突然窒住。
他說不下去了,說不下去了。
姜相獄,他何曾好過?
姜相在牢房待了多久,溫聿便把自己困在殿中多久。
這是害死溫昭的兇手,更是教他治國為君的亞父。
他除了能把人關在牢里,還能做些什麼?
難不,還真要砍了他的頭hellip;hellip;
良久,我輕輕上前,握住他冰冷的手,作疏離又然:
「溫昭去北羌前,曾說過的mdash;mdash;」
「我們這代人委屈點沒關系,只要下代人別再重復我們的命運hellip;hellip;」
太后在世,總嫌我不,罰我在宮殿里抄佛經。
曾經,我以為皇后的責任,是執掌中宮,是綿延子嗣,是做個賢良可心的妻子。
可故人一個個離去,我才漸漸懂得。
所謂的責任啊,其實是以皇后的份,在造化弄人、故人離心的命運里,能保一些人,便多保一些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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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保不住溫昭,就要保住姜芙,保住姜家。
只是這無常命運,何其荒誕殘酷?
明明已經努力了,明明一切可以挽回。
為何到最后,還是晚了一步!
16
等我帶著皇帝圣旨,連夜趕到牢房時。
匡扶兩代帝王、為大周江山鞠躬盡瘁的姜相,卻自絕于冰冷的牢獄中。
他這一生,兢兢業業。
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
為往圣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hellip;hellip;
生前不曾有過怨懟,死后更不曾代任何言。
只在那冰冷的墻壁上,留下一字書mdash;mdash;
【償。】
溫昭的死,是他人生唯一的污點。
他不負先皇重托,卻欠了皇家的債。
既是債,他便用命去償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牢房的。
一切明明hellip;hellip;
明明是可以重新開始的啊hellip;hellip;
溫聿解開了心里的結,姜相可以榮歸故里,頤養天年hellip;hellip;
可為何hellip;hellip;
為何就這樣了?
姜相之死,徹底震懾了朝堂。
盤踞朝堂多年的明爭暗斗、波云詭譎,也隨著姜相和其他幾個大臣的獲罪自裁,徹底被湮滅。
功高蓋主的權臣開始請辭,頻被世家打的布之才開始被重用。
朝堂一切欣欣向榮,可亞父范世之德,人間再無。
接下來的日子,我生怕姜芙會做什麼傻事。
便請旨出宮,恨不得日日夜夜守在丞相府。
剛開始,姜芙不肯吃飯,整個人像深秋的枯草,看不見一生氣。
直到我把七歲的永基接來,讓他陪著姜姨母,才有些好轉。
皇子出宮不合規矩,可溫聿還是允了。
只因我們都覺得,只要有永基陪著,姜芙的心思就能穩下來。
還有兄長,還有姜府,還有我和永基。
可沒想到,這一切,都是姜芙制造的假象。
那日,我帶永基回宮選太傅,途中突不安,連忙掉頭回去。
一推開房門,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姜芙。
旁邊是灑落的毒酒。
還有那封浸淚的絕筆mdash;mdash;
【倘見玉皇先跪奏,
他生永不落紅塵hellip;hellip;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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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二十年,春意正盛。
姜芙也走了!
生來肆意明,總是張口閉口就是「我爹是丞相」。也曾低到塵埃里,年年歲歲等著意中人迎進宮hellip;hellip;
可偏偏造化弄人。
敬的爹爹殺了公主,的意中人又死了敬的阿爹hellip;hellip;
一盤死棋,無局可破。
好好的姑娘,是活生生被困死了。
17
故人相繼離去,日子也只剩下了熬。
熬時間,也或許是熬命。
姜芙離開后,溫聿整日埋頭在書房里,議國事、批奏折hellip;hellip;
他一刻不敢停下來,該用一生完的事,恨不得用十年完。
他是勤勉的皇帝,只有每月的十五,才會來坤寧宮待一晚。
燭火搖曳的宮殿里,他看著他的兵法,我讀我的經史。
等梆子敲過三更,我歇在床上,他歇在榻上。
彼此的距離,比銀河還要涇渭分明。
差錯的命運里,我與他結發為夫妻,彼此也曾努力要相。
可走到最后才明白mdash;mdash;
這世上所有事都可以努力,唯獨無法天道酬勤。
正如這些年所有的事都可以過去,唯有樁樁變故橫在我與他的心里。
景和二十九年,駐守邊疆的大哥,帶佑寧回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