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小梅朝那男人眼睛,撇撇。
像是在說,你瞧你瞧,他就這點出息。
男人一笑,端起酒杯,說:「妹夫,來,我敬你,看你有這麼懂事的兒,真讓人羨慕。」
叔叔沒理他。
他自己喝干酒,語氣自然地問:「丫頭,你學的是文科還是理科?」
我看著那張臉,直發愣。
周慕然老了以后,肯定就長這樣。
我說:「文科。」
他朝我一笑:「文科好,理科太難,我以前就學不會,老師一講人家就懂了,咱搞半天也聽不明白,只能逃學,呵呵。」
我著他,暗想,明明是被抓了現行,卻像坐在自家餐桌上一樣從容。
親爹,你的臉皮真是城墻帶拐彎——厚得很。
吃完飯,解松走了。
叔叔憋著氣,走到算賬的桌子前,拉開屜,嘟囔道:「院前收的那一沓貨款呢?」
他抬高聲音,又問了一遍。
我媽像沒聽見,新換了套服,拎著包往外走。
叔叔抄起手邊茶杯,摔在腳后:「當我是瞎子嗎?」
我媽罵了句臟話。
醞釀已久的暴風雨,總算開了頭。
接著罵道:「你這禿頭,又矮又丑,還有老人味,走出去人家都說你是我爹。」
叔叔罵:「你這個賤貨,我一片真心喂了狗。」
我媽冷笑:「真心的?都不讓小冬喊你爸爸。」
叔叔說:「我本來就不是爸。已經供上大學了,以后家產是不是還要分一半給?」
說完,他瞥了我一眼,把臉別了過去。
我走遠些,站在路邊,看見王秀芳端著飯碗,橫穿馬路來看熱鬧。
背后,叔叔又道:「放干凈點,薇薇的媽是正經高中畢業的大姑娘。你呢?早就臟了臭了,還不是我看你可憐。」
我媽不甘示弱:「呦,先頭那個老婆好,陪你白手起家,所以累死了,福都給我了唄。」
圍觀的人一陣哄笑:「這人真敢講啊。」
叔叔氣得了手。
我媽翻就往樓上跑。
把姐姐放在家里的舊筆記本電腦摔壞了,一邊踩著殘骸,一邊大笑。
「禿子,你的兒寶貝,那我就找人毀了,讓跟我一樣,變臟的、臭的。」
我心里猛地一驚,又要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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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吵完這一架后互相不說話,叔叔更是賭氣在樓下搭了張鋪。
但過了三五天,他們又睡到了一起。
他們真的很會稀里糊涂地過日子。
9
吳小梅得知姐姐要回來過中秋,鬼鬼祟祟地打了好幾個電話。
我讓姐姐聽我的,遲一天再回來。
自己則跑去汽車站,看看況。
一輛黑車搖下窗戶,解松收拾得頭臉鮮,朝我笑:「季家丫頭,我送你回去。」
上了車,他從后視鏡里看我:「中秋放假回來看你爸爸?」
我只點點頭,沒多說。
車子漸漸駛僻靜小路,停在廢棄廠房前。
解松的嗓音仍然低沉而溫和,像在打商量:「你爸爸拿錢來贖你,不然,他會后悔的。」我輕飄飄地反問:「后悔什麼?」
他輕浮地一笑:「你說呢,荒郊野外,孤男寡的,我這個人從來不強迫人,但我還真的有點手,沒辦法。」
我說:「他不會拿錢來的,不關他的事。」
「怎麼不關他的事?」
「我又不是他兒,我是你的兒。」
解松大驚:「放屁,我沒勾搭過你媽。文芹姐是正經人。」
我笑出了聲。
太妙了,吳小梅跟他舊復燃這麼久,都沒說起我的世。
他還當我就是季叔叔那個親生兒。
就這,周慕然還找人來害我,真是多余。
解松想了想,撓撓頭:「我坐牢那會兒,不是說要把你扔了嗎?」
又嘆氣道:「不是你親爹,還跟著去醫院伺候。我兒子前幾天還找人打我,真是心寒。」
他擰亮車里的燈,扭過半邊子,仔細打量我,連聲說怪不得。
「他那麼難看,你卻長得不丑,原來是像我,講得通了,講得通了。」
我翻了個大白眼,我姐比我好看多了。
解松接著道:「爸以后會對你好的,你哥靠不住。你什麼時候結婚,我提前搞一筆錢,給你添嫁妝。」
我仔細打量他,他臉上也有許多褶子了。
記得他當年穿藍襯衫,白針織背心,乘公共汽車沒零錢,投了張紙幣進去,站在門口接后來上車人的零錢,瀟瀟灑灑,帥得像電視明星。
記得他們抱著我,拉著我的手,在集市上獎。
也許著了一輛自行車,也許什麼也沒著,可還是很快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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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,我大概五六歲,還很懵懂,以為媽是媽,爸是爸。
以為自己有個正常的家。
我停止回憶,平靜地撒謊:「我媽早就跟一個大老板勾搭上了,設這個局是一箭雙雕,害了我姐,然后報警抓你。」
解松信了。
他氣得猛拍方向盤,說:「媽的,最毒婦人心,要不是閨心疼老子,老子就上了當了。」
他啟汽車,送我回家,臨走塞給我五百塊錢,說:「買點好看的服穿穿,上這件太舊了,難看!」
我接過錢,在樓下獨自站了一會,心里百集。
吳小梅致力于給嫉妒的人造黃謠,信手拈來,靈富。
的親生兒耳濡目染,今天也給自己的母親造黃謠。
大家一起爛吧。
10
我沒親眼見著解松和吳小梅對峙的形。
接到消息時,解松已經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