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兩個月后的單招考試,我發揮得很不錯。
錄取名單都張在校門口,考生自己去看。
那天是周末,一早起來天氣沉沉的。
出門時,媽媽讓我帶上傘。
「去吧,學費我湊得七七八八了,只要你考得上,我就送你去。」
……
到了城北果然下雨了。
暴雨沖刷著玻璃櫥窗,濡了錄取名單的紅紙。
我費力地到第一排。
急切地尋找,總算在第三排的角落里,找到了我那被暈染的名字——
蘇冉冉。
我用手不斷拂去玻璃窗上的水流,確認數次后,瘋魔一般指著那個名字,對旁邊的生說:「這是我,我就蘇冉冉。」
「這是我,我考上了!」
回去路上大雨還在繼續。
路人都愁眉不展,行匆匆。
我卻覺得那噼里啪啦的雨聲,像是為我勝利奏響的樂章。
拐過一個路口,我看到一個比我大幾歲的男生坐在電線桿下。
暴雨無砸在他上。
他渾都了,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他用頭一下下狠狠撞著桿子,發出野般痛苦的嘶吼。
他一定遇到了很難過的事吧。
我想把傘給他。
但對貧窮的我而言,一把傘不便宜。
我遲疑了半分鐘,還是走上前把傘塞他懷里。
雨水很快淋我的頭發服。
但是我笑得很燦爛:「我能去念心儀的高中了,我很開心。」
「別難過了,你也一定能心想事的。」
過去的十五年,我都是一分錢掰兩半花。
就這一次,讓我放縱一回吧。
我冒雨跑回家,腳步輕快,媽媽還在等我的好消息。
推開破舊的院門,媽媽的嘶吼如尖刀刺我的耳。
「蘇建強,你不是人!
「你怎麼能在外面養人?你對得起我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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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是我給冉冉準備的學費,你不能!」
6
爸爸邊站著個濃妝艷抹的人。
媽媽沖上前要去撕扯,爸爸一把將推到泥漿里。
他神不耐煩:
「小玉現在懷了,你要麼拿錢讓拿掉孩子,我跟你以后好好過日子。
「要麼咱們離婚,我跟小玉過。
「肚子里說不定是個兒子,到時候我也有后了。」
媽媽倒在地上,喃喃哭泣:「蘇建強,你不是人,你狼心狗肺……」
怒火幾乎將我天靈蓋頂開。
我沖上前扶住媽媽,吼道:「離就離,離了媽媽和我過得更好。」
「媽媽,他永遠不會改的,離吧,我以后對你好!」
……
媽媽流著淚看向我,啞聲道:「冉冉,我不甘心。」
「我熬了這麼多年,憑什麼便宜其他人。」
不知是在說服我還是在說服自己:「冉冉,等拆遷,拆遷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」
把藏在院子爛瓦罐里的學費拿了出來。
我哭著去搶。
「媽媽,我求求你,別信他。
「那是我學費,那是我的學費,你不能給他。」
……
爸爸將我踹進院子的爛泥里,媽媽扶起我。
「沒事的,冉冉。
「你這麼聰明,讀一中也照樣能考好大學。」
爸爸居高臨下看著我們,出一張藍綠的一百扔下來,正好在我額頭上。
他說:「吶,這個給你留著做學費。」
他帶著那個艷俗的人揚長而去,媽媽追在后面喊:「蘇建強,拿掉孩子你就馬上回來。」
「不然我真的跟你離婚。」
爸爸頭也沒回。
我癱坐在泥漿里。
它們像是水泥,又似是惡魔的手,纏著我,拉著我墮深淵。
沒救了。
那個男人,我的媽媽,還有長在這爛泥里的我。
通通沒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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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拽著神麻木的我去換服。
不住地說:「你爸說了,拿掉孩子以后就好好過日子。」
「我再去賺錢,我給你賺一中的學費。」
我定定看著,咬牙切齒:「他怎麼不去死?」
「為什麼馬路上的車不把他撞死,瘋狗不把他咬死,他怎麼不掉糞坑里淹死?」
7
媽媽臉大變,斥責我:「他是你爸,別胡說八道。」
「你怎麼能詛咒他?你別難。你還有媽媽,媽媽對你好,媽媽你。」
怎麼辦呢。
十六歲的我,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我沒有了學習的力,麻木地過每一天。
麻木地參加中考,麻木地上山下河,麻木地得知中考績。
因為底子牢,我以三分微弱的優勢上了一中錄取線。
我面無表地拒絕了城北中學的邀請,古井無波地收到了一中的錄取通知書。
蘇建強了一幫狐朋狗友來家里吃飯。
拿著紅通知書炫耀:「你們家的孩子都考不上一中吧,冉冉這聰明勁,都是隨了我。」
他倒了一杯白酒:「冉冉,快來敬叔叔們一杯。」
我端起酒想潑他一臉,在廚房里忙里忙外的媽媽堆著笑著上前:「冉冉還小,我來喝。」
一直鬧到十點多,他喝得醉醺醺地癱在床上,滿屋子都是煙酒混雜著嘔吐的氣味。
媽媽去歸還從張嬸家借的蠟油火鍋爐。
只有我跟蘇建強共一室。
說來也不怕你們笑話。
家里的房子太老,西廂房塌了半邊,蘇建強說遲早要拆遷,一直不肯修。
所以我們一家三口,都在東廂房里睡。
不過那時鄉下房間大,能放下兩張床。
我實在不了那氣味,便出來一路走到池塘邊呆坐著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聞到一陣燒糊的氣味,遠火漫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