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婚夫返鄉那天,帶回來個漂亮極了的知青。
不過半天,大街小巷就傳遍了。
說知青長得好看,氣質好,和未婚夫念同一所大學,還是書香世家,真是郎才貌。
周嬸替我抱不平。
「你照顧走安家老的,又養育大安家小的,好不容易把安城供出來了,他就不要你了,真是白眼狼!」
我沒說話,只是當天就把兩家中間拆掉的圍墻重新壘回去。
夜里,安城妹妹窩在我懷里,小聲問:
「薇薇姐,什麼是白眼狼?」
隔著一張簾子的外屋,傳來安城弟弟惡狠狠的聲音:
「安城就是白眼狼!」
1
安瓊又打架了。
聽說他借了周嬸男人的自行車,蹬了三個多小時,專門跑去臨市了他哥安城一耳。
「打死你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!」
安城被這一掌扇得原地轉了一周半,才被妹妹安然扶穩。
他讀書好,模樣好,工作更好,許多年都沒被人這樣下過臉面。
更何況還是被自己親弟弟在單位大門前揍的。
安城丟了臉,蒙了好半天才頂著偌大個掌印怒斥:
「安瓊你是不是瘋了!」
可下一秒,他又被安然套住麻袋抱住。安瓊手腳麻利,從他里兜出一把糧票、布票、自行車票。
這是安城這個月剛拿到手的。
還沒焐熱乎,全被安瓊包圓了。
周嬸說得繪聲繪,好像親眼見著了一般。
話音剛落,圍墻外就傳來鄰居高聲問:「然后呢!」
「然后啊,然后這倆崽子就被薇薇罰站了唄。」
我數了數桌上的糧票,板起臉。
一高一矮兩個半大孩子,著墻站著,月從藤蔓上下來,灑ŧúₓ在兩張有著同樣倔強的小臉上。
「說吧,你倆錯哪兒了?」
安瓊梗著脖子,半天就吐出邦邦的「我沒錯」三個字。
安然倒是聰明,眼珠子一轉,就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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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薇薇姐,是不是嫌我倆,跑得太遠了,搶得太了?」
我拿起算盤,在他倆額頭上點了點,細細地算。
「你們兩個的初中學費還沒著落。
「安然績好,將來得去念大學,聽說教育改革,以后念大學也要學費。
「安瓊今年都十四了,再過幾年就要娶媳婦,城里的三大件都變冰箱、電視和洗機,要不錢。」
安瓊臉一紅一癟。
「我不娶媳婦,妹妹上學我來供。」
他軸起來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幸好年紀小,還算聽我的話。
「說什麼胡話?你們倆姓安,安城這個做哥哥的供你們讀書,天經地ŧûₖ義。
「他若是不認我和他這門親……」
我的話沒說完。
這些年,我替安城照顧安家爺爺,頂著孫媳婦的名義給老人家摔盆送葬。
又養大了他一雙弟弟妹妹,寧可自己吃一口,也不讓兩個孩子著肚子。
這樣忙忙碌碌好幾年,我幾乎沒好好看過自己一眼,像個陀螺似的轉個不停。
了手,掌心的老繭硌得發疼。
先把周嬸送走,又趕兩個孩子回去睡下。
夜幕低垂,盛夏炎熱,我坐在院里的石板凳上,有水滴落下。
不知是淚還是汗。
2
第二天安城就回家了。
跟他一起回來的,還有他那住在城里的表叔。
表叔是 60 年代最后一批大學生,雖然大學只念了一年,但那會兒大學生,個個都很吃香。
畢業后就直接分配到省會的鋼廠里工作。
如今已經是車間主任了。
安家爺爺下葬那天,安城跟著導師去外地研學趕不回來,安瓊又病得很重,是他我替安家給爺爺摔了盆磕了頭,這才順順當當下了葬。
他在安家,一向很有話語權。
因此之前他開口,讓我去替安城摔盆,沒人敢有異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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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如今他開口,卻是要幫安城退了我這門親。
「薇薇,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,這些年為了安家忙里忙外。」
「但是——」他話鋒一轉,「你也知道,如今鼓勵自由,哪有牛不喝水強按頭的道理呢,我也不能強著安城與你結婚不是?」
看我沒說話,安城他叔又下了劑猛藥。
「再說了,我們安城好歹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大學生,你高中都沒念完,還是個臨時工,將來也幫不上安城什麼忙,條件上也不般配。
「等我這次回去,從省鋼廠里給你挑挑合適的小伙子,也不算我安家占你便宜。」
我看了一眼安然。
安瓊脾氣大,早早被我指使去買紅糖。
安然噠噠噠從堂屋里拿出一個小本,里面麻麻,一筆又一筆,都是這些年我花在安家上的錢。
每個月紡織廠里發的票,一大半都換全國通用的,寄去安城學校。
布票攢著,一個季度做一新裳,讓周嬸男人進城時一并捎給安城。
半大小子吃窮老子,家里剩下的那些糧票票,幾乎都補給了安瓊安然兩兄妹。
這些年,我拉扯著安家,供安城去念了大學,兩個孩子也沒走彎路,都好好念書。
他們都有好的未來。
我不欠他們的。
反倒是安家,欠我許多。
安家表叔臉難看極了。
「你糾結這些,可就沒意思了!」
我深吸一口氣。
從進這個院子以來,安城不發一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