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安城,你覺得這些錢,該不該還我?」
隔壁傳來吵嚷聲,周嬸男人怎麼都沒摁住,踩著塊磚頭就從圍墻那邊探過頭來。
「安家老大,你還要不要臉?當初你爺爺給你和薇薇定親的事,你也是點過頭的,怎麼如今做起了頭烏腳蝦?
「你看看你上的服,從上到下,哪件不是人家薇薇給你置辦的?如今你有好工作了面了,穿著那服去跟別的人對象,你是臉皮多厚才不覺得服燙得慌?」
我看向安城。
他站在里,姿拔,臉龐俊秀,還和當年安爺爺把我倆的手放在一塊,喜笑開說著「了」時,一模一樣。
可又不一樣的是,如今他眼神躲閃,囁嚅,踟躕了幾次都沒吐出半個字來。
就算今天他不把表叔請來,我也是要去找他的。
當初我年紀小,沒什麼主見。
安爺爺一遍遍訴苦,說家里沒錢供兩個孩子都去念高中,說安瓊皮猴子一樣調皮搗蛋,不好管教,說安然長得黑瘦矮小,放學路上總被人拽頭發欺負。
然后他就看向我。
我挨不過那目,心一,就松了。
「要不我不念了。」
話沒說完我就后悔了。
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,后來幾年我就像被困在了安家,照顧老的,養育小的,一天又一天,一年復一年,沒有盡頭一般。
真是一步錯,步步錯。
安城終于開了口:
「陳薇,你別鬧了。」
3
鬧?
這也鬧?
「安城,要麼給錢,要麼我一會兒就去你單位。
「我去問問你領導,為什麼要縱容有未婚妻的下屬談朋友,再問問你那朋友,知不知道你老家有個未婚妻!」
這些年里,我無數次讓步。
把唯一念高中的機會讓給安城,把糧票票讓給孩子,名不正言不順去給安爺爺送葬,我讓了一次又一次。
此刻心里有個聲音告訴我,如果這次我還讓,我就只能陷進泥濘里,這輩子都翻不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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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城和表叔氣勢洶洶地來。
臉鐵青地走。
留了不票子,一張寫著「安城欠陳薇一百八十七塊」的欠條,和被撕碎片的婚書。
傍晚,我照舊去紡織廠上夜班。
廠里的臨時工和正式工一樣,都是三班倒。
前年起,國營廠為了保效益追生產,強制要求機一開連廁所都不許去。
但為了養家糊口,即便是臨時工的工作,也有好多人搶著干。
干完一宿,耳邊紡織機的轟鳴聲還沒消停。
就遠遠見著書記正雙手環,站在廠子門口。
「陳薇,去我辦公室,我跟你談談。」
他目里的譴責,呼之出。
「你和安城的事我聽說了,這事,是你做得不對。
「安城下邊還有兩個弟弟妹妹,他才剛工作,你就獅子大開口,問他要了那麼多錢和票,你覺得合適嗎?
「聽我一句勸,把錢還給人家,你們兩家還是鄰居,將來低頭不見抬頭見,搞這麼僵……
「不利于團結。」
我去他的團結。
當初我病重,醫院說送去上海治療,至要花五千塊。
家里哪有五千塊?
遠在老家的姑姑賣了僅有的兩頭豬,爸媽把周圍相識的人借了一遍,最后實在沒了辦法,我媽把自己正式工的編制都賣了。
也不過賣了五百塊。
后來父母意外過世,也走了,我沖去廠子里討恤金,才知道我媽當時那編制,就是書記托人買走的。
買給自己兒子朋友的。
一千塊的編制,他找中間人殺價殺到了五百。
剩下的錢,給兒子買了三大件,年底風風地娶了新媳婦。
他家辦喜事時,我家屋檐下的白燈籠還沒撤。
這樣的人,跟我扯什麼團結?
「陳薇,你自己回家好好反省,這兩天就別來上班了。」
4
我因和安城退婚索要錢財,又被紡織廠停工的消息,很快就傳遍了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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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像周嬸一樣,與我和安家做了好些年鄰居,知道的,背地里都在罵安城不是個好東西,居然退了婚還要找人給前未婚妻使絆子。
買賣不仁義在。
安城這是擺明了要與我撕破臉。
還有些人眼珠子一轉,嗅到了些味道。
晚上安瓊安然放學回家,安然臉上還掛著淚,泣得委屈噠噠。安瓊則怒不可遏,站在院子里罵天咒地罵了好半晌。
我這才知道,有人在外面傳,說安ƭűₕ城外出念書這些年,家里未婚妻不老實,和安城弟弟滾到一塊去。
安城回來撞了個正著,為正家風,這才不得不與我退婚。
那人說這話時,臉上表猥瑣,看見同是安家人的安然,還厚著臉皮上前去問:
「安然,聽說你晚上和陳薇睡在一塊兒,那你知不知道,你二哥哥安瓊半夜爬床榻的事?」
更有不要臉的,故作夸張地捂住,驚呼出聲:
「哎呀我的天爺咧,那陳薇床上居然也能睡下三個人?」
這些話是誰傳出去的,可想而知。
只是我沒想到,曾經住在同一屋檐下,努力學習,很討長輩喜歡的男孩子。
最終變了一個不折不扣、自私自利的賤人。
安然哭著睡著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