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
恍惚中我看到兜里的農藥瓶子。
張素瓊從未放棄過輕生的念頭。
有時候半夜起來上廁所,會看到一個人坐在井邊發呆。
每年的清明節,張素瓊一大早就會起來,煮一碗,帶一瓶酒,去他丈夫和兒子的墳前坐一天。
有時候我在想,張素瓊沒有撿到我之前,過的都是孤苦無依的日子,撿到我之后,為什麼還是放不下心中的執念?
太過于思念,連生的都奪去。
我坐在三車后面,看著張素瓊的背影,從前寬厚的肩膀,越來越單薄了。
05
張素瓊不想讓我念書了。
一是家里已經捉襟見肘,二是張素瓊真的想去死了。
年輕時還能種那兩畝地,但是老了。
連扛鋤頭都大氣。
慢慢的,田里的雜草越來越多。
但是張素瓊每天還是在田里忙,只不過忙一會兒腰就直不起來。
小學畢業那天,我已經年滿 14 歲。
推開門走進院子里。
發現村里的人坐在板凳上,在本子翻日子。
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大叔,穿著工整的條紋襯。
但腳上是一雙膠鞋,可想而知,這是他最拿得出手的服飾了。
男人拘謹地坐著,看到我回家,「噌」一聲站起來。
站起來后又不知所措,雙手著角。
張素瓊掀開簾子從堂屋里出來,笑地招呼我。
我抱我的書包,三兩步跑到屋子里。
聽到張素瓊和人在討論:「下個月初三日子不錯,宜嫁娶。」
「你給那丫頭說過了嗎?」
「有什麼好說的?都這麼大了,早該嫁人了!」
我躲在窗戶后面聽,男人朝我了。
嫁人?
我聽到后五雷轟頂,對方還是大我那麼多的男人。
我想質問張素瓊,憑什麼自作主張。
我明明已經給教書先生說了,繼續念初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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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想到我要嫁人,眼里的淚花就涌出來。
張素瓊怎麼這麼討厭?
我坐在床上抹眼淚,我恨我的親生父母拋棄我,不然怎麼再不濟我不會那麼早嫁人。
商量好日期和彩禮后,男人和人離開了。
張素瓊看我坐在床上哭哭唧唧的,氣不打一出來。
一掌扇在我的背上。
「!我要讀書,我不想嫁人!」
「讀書有什麼用?還不如早早嫁人。」
「人家給你兩千塊錢彩禮!你還不滿意?我靠種地一年也掙不了兩千!」
我站起,邊哭邊跺腳。
「你兩千就把我賣了?我就值這麼點?讀完書我可以掙,比兩千更多!」
「你一個孩子能干什麼?」
講又講不通,我干脆躺在床上,扯上被子把頭蒙住。
「下個月初三你就嫁人,對方也是個老實本分的,年齡是大了點,但是穩重,你跟著他不會吃虧的。」
怕我聽不見,張素瓊還來掀開我的被子。
揪著我的耳朵又說了一遍。
開學那天,我看著二苗背著行李,去鎮上上初中。
我靠在門檻上淚眼婆娑地著。
二苗從他爸的自行車上跳下來。
陪我在門口蹲了一會兒。
「小洋,要不再求求你,別嫁人了,和我一起讀書去。」
「那男人大你二十多歲,太嚇人了。」
我無力地耷拉著腦袋,眼淚跟著脖子淌。
「二苗,好羨慕你,你有爸爸。」
「我真的好想讀書。」
二苗的爸爸催趕上車,我抹了抹眼淚,示意去吧。
二苗一步三回頭,上車前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扔給我。
「我沒啥好給你的,給你留個筆記本,想我就寫信。」
二苗走后,懷里抱著筆記本,又在門口坐了很久。
我心里很明白,張素瓊已經負擔不了我的學費。
但是也不能這麼著急就把我賣了吧?
嫁人的前一晚,張素瓊給我裝了幾床被褥。
還有一筐蛋,兩但大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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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上,就是我的嫁妝。
窗戶上了喜字,張素瓊嫌棄我哭喪著臉。
念了我幾句,「看著都煩,早點嫁出去!」
我心如死灰,早已經懶得和爭辯。
睜著眼睛到天亮,迎親的隊伍來了。
按照習俗,張素瓊要攙扶著我過門檻。
門檻旁邊的小板凳下面,有一瓶農藥。
那是我前幾天就放好的。
雙腳踏出門檻的一瞬間,我用盡全力氣推開了張素瓊。
拿過農藥,仰頭喝了下去。
眾人大驚,手忙腳地奪下我手里的瓶子。
張素瓊急得跳了一下,雙手在大的重重的拍。
「老天爺你做什麼這麼想不開喲!」
可我已經重重倒地,迎親的隊伍擁上來。
把我抬到鎮上的衛生所。
醫療條件簡陋,只能對我進行催吐理。
我吐出一大口綠的,醫生說壞了。
里面巨痛,四肢都被蠶食著。
我了手指,指了下張素瓊。
佝僂著湊到我耳邊。
我知道喝下農藥必死無疑,就對說:「回家。」
06
意識已經模糊,將我抬到三車上時,我只聽到張素瓊哭喊著:「我這輩子欠你的!」
我無力地扯了扯角,老太婆,你除了這句話還會說什麼?
迎親的隊伍早已散去,我的結婚對象更不可能對我負責。
將我搬到床上后,搖頭嘆氣地走了。
窗戶上還著紅的喜字,明明早上還鑼鼓喧天,可我現在將死未死的躺在床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