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著爹就要手把我往里頭拖,我暗暗地發力,剛想往那石墩子上沖去,人群中卻突然傳來一聲:「慢著!」
這便是我和白家太太相遇時的景。
帶了個婆子,出來買針線,順道也買下了我。
「這孩兒生得真靈秀。」
白家太太笑地看著我,朝我出了手:「討來與我家做個媳婦,倒是相宜得很!」
「太太……」
在我眼里盤桓許久的眼淚,終于落了下來。
白家太太的出現,我曉得了世間還是有好心人的,縱然稀,可總是有的。
我能遇上一個,已然是十足的好運氣。
三
白家太太將我帶回了家。
剛進門,就沖著東廂房喊了一聲「衡哥兒」。
門從里面被打開,一個灰衫年拿著書走了出來:「娘怎回得這般晚——」
話只起了個頭便頓住,他看見了站在院子里頭的我。
著角,我局促極了,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。慌忙中,我訥訥地開口:「、爺……」
太太拉起我的手,聲音很是快活:「娘給你討了個小媳婦兒!你快瞧瞧,漂不漂亮?」
「娘!」
爺生得很斯文,我小心地覷著他的臉,現下他看著雖然有些無奈,卻并不生氣。
不生氣便好,我放下心來,自己應當不會再被賣掉了。
太太「哎呦」一聲,拍了下手:「顧著說話,竟是忘了問你的名字。你什麼?今年幾歲了?」
「沒有名字,十二歲了……」
我只回得起一個問題,這些年來,我被當作貓兒狗兒一般地養,并沒有個正經名字,于是我對太太說:「太太好心地買了我,我便是您家的人了,您我什麼都!」
太太便爺幫我取:「衡哥兒,你念了那麼多書,千萬得想個好聽的!」
爺四看了看,然后指著水缸里開得正好的藕花,笑了起來:「不若就你阿菱罷!」
從此我有了名字,作阿菱。
知道我的世后,太太嘆了口氣,面不忍:「怎麼就這般可憐……」
爺語氣溫和,他看著我,對我說:「你且放心,來了我家,再不會有人賣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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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還是頭一回聽到有人說不會賣我,不知怎地,就很想哭。
自五歲那年被抱上船,我就覺得自己好像也了一只小船,漂啊漂啊,沒個去。漂得太久,乍一聽這話,突然便覺得自己若找到了一個渡口似的,總算可以歇一歇,不必再急著趕路。
我從來沒有這麼安心過。
被太太買回白家的這一天,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候。
四
白家人口簡單。
老爺前幾年病逝了,家里只剩下太太和爺相依為命,外加雇的兩個婆子,如今,又多了一個我。
多個人多張,我心里總有些過不去,太太發覺了,卻要我別擔心:「家里雖算不上大富大貴,可也還算寬裕,你人小,吃的又不多,難道還養不起?」
說罷,便帶著我去看戲。
我穿著一新裳,跟在后,走著走著,太太就拉起了我的手。的手很暖很,我有些舍不得掙開。
雖說是頭一回被人這麼拉著,可我總覺得,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,自己也曾被這般溫地對待過。
走到戲園子門口,太太松了手進去買票,我便站在門口等,一會兒太太又出來,招呼我過去:「阿菱快來!還傻站著做甚?」
我呆呆的,只好又走過來,拉著我往里頭走去。這時候我這才意識到,太太買了兩張票,畢竟我也算是個大孩子了,定然是要算錢的。
「太太,我不看的!」
我反應過來,急忙拉住:「我在外頭等著就!」
「來都來了,我一個人看有什麼意思?」
太太扯著我一同在板凳上坐下,給我抓了一把瓜子,眼睛卻只看著戲臺:「小阿菱,今天唱的是鍘案,那個黑臉兒的,就是包青天!」
太太看戲。
可是戲園子不是天天開,當然,也不能天天看。
冬月里,爺的私塾放了假。
太太便說:「阿菱,明天起你就跟著衡哥兒學認字,總歸他閑著,等你學會了,興許還能給我念念戲本子!」
爺大了我三歲,脾氣很好,知道我要跟著他學認字,也不生氣我耽誤他讀書。
半個月過去,爺對著太太夸我,說我一點就通,學得又快,記得又牢:「阿菱真是聰明極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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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被夸得有些難為,太太卻很高興。
給我夾菜,有些憧憬似的看了看我,又轉頭看了看爺:「這麼說來,阿菱很快就能給我念戲本子了?!」
我紅著臉點頭:「阿菱一定認真學,以后給太太念戲本子。」
五
日子平淡、安心地過。
我漸漸習慣,每天早上起來邊熬粥邊看書,然后和太太一起做針線活兒。
偶爾鄰家幾個嬸嬸會過來,擺些家長里短。
我只聽著,不話。
太太扯了塊布,做了件新裳,還絮了厚厚的棉,除夕那日,把我到跟前,給我換上。
真暖和啊。
這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握著脖子上的石頭吊墜兒,睡得無比安心。
第二天起來,我提著木桶去井邊打水,家里雇的兩個婆子回家過年了,太太昨夜吃了點兒酒還睡著。
沒人打水,我倒是有些高興,自己終于能做點兒什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