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裴鶴聲結婚的第五年,他對生活已經充滿怨氣,語言中對我帶了攻擊。
他會說,「若不是怕你胡思想,我怎麼會放棄調任。」
「這次聯會沒有人,你不要疑神疑鬼,更不要隨隨便便來我們雜志社,被人看到影響不好。」
其實,只有一次我去了,是給他送文件。
但他很懊惱,活像我給他丟了人。
長期帶孩子的生活,我已沒了鮮亮麗的外形,也沒了面穩定的工作,只是一個待業的,手要錢才能勉強維持生活,找工作無比困難的家庭主婦。
但現在,我約覺得,他大概是害怕我察覺他和鄒郁染的事,跑到他單位去鬧,所以提前給我打預防針,讓我沒有信心和膽量去他單位鬧事。
畢竟,那里都是文化人,我只是個高中學歷的家庭婦罷了。
我冷冷道:「其實,你相親的時候,就瞧不起我對嗎?你嫌棄我學歷低,不如你有文化,只是那時候,你需要人照顧你媽媽,我剛好是你想找的賢惠能干的人,你便和我談起了。」
裴鶴聲有些惱怒,「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麼惡心。」
「我倒寧愿當初把你想的惡心一些。」
「你無理取鬧!你的學歷本來就是高中,這都不能讓人說嗎?」
我氣息一窒。
「是,我承認,我的學歷是高中,誰都可以說,誰說我都承認,但我不能忍的是你說我學歷時候的那種鄙夷的語氣,裴鶴聲,如果我和你同為男人,如果我家不重男輕,我的學歷不比你差,你學歷高,是因為你了父權帶來的好,不是你比我強,更不是你鄙視我的理由。如果你一個堂堂總編,想不通這個區別,你的水平也不過如此,活該雜志社被人兼并!」
他面鐵青,抖,指著我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。
最后,報復一般地拿起筆,在離婚協議書上急躁地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離,這婚必須離!」
「明天九點到民政局。」
我拿好離婚協議書,走進房間,關上門,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
是無數個好的一瞬間,但婚姻是每一日都在消磨好瞬間,當初能積攢下多好,婚姻的好便能持續多久。
可惜,我與裴鶴聲積攢的那點兒好,只夠看彼此順眼五年,之后的每一日,都是在煙火灰塵里灰頭土臉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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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都想在婚姻的一潭死水中找個呼吸的出口。
他找到了鄒郁染的咖啡店。
我無娘家可回,無親友可寄靠,只能回到婚姻的圍城里練就憋氣的本事。
憋得足夠久,漸漸變化了另一種模樣:不再被蠱,也學著清醒。
就像孫悟空,總要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里燒一燒,才能練就一雙火眼金睛。
人都說,四十不,五十知天命。
五十歲生日那天,我想過釋然的。
人生過了大半,該學著與從前憤憤不平的自己和解了。
畢竟退休,是另一種生活的開始,可以告從前辛勞的自己了。
但裴鶴聲給了我當頭一棒,天命有自己的安排,或許,五十歲這天,天命就是要我離婚呢。
06
我搬家的靜不小。
本想速戰速決,但東西太多,是理了一天,等搬家公司過來,已經是傍晚。
裴鶴聲躲出去了,他沒法給左右四鄰說我們要離婚了。
兒都下班了。
裴看了一眼滿地狼藉,深吸一口氣,翻了個白眼,將我打包好的箱子狠狠一踢。
「媽,你小視頻看多了,腦子看壞了嗎?這把年紀鬧離婚,你嫌不嫌丟人?你讓我怎麼找對象,怎麼結婚?有你這樣當媽的嗎?」
箱子里都是雜,孩子們小時候留下的點點滴滴,舍不得扔,挑細選了一些打算帶走。
但現在,我緩緩站起,狠狠甩了他一掌。
然后,從雜里找出來一個日記本,憤憤扔在他臉上。
「你不是說你爸爸被我困在家里一輩子嗎?現在他自由了,不用被我困了,你為什麼不高興?你舍不得什麼?我在家里,你說我困住你爸,我要走,你說我不負責任,橫豎話都讓你說了?你是什麼賤皮子?還有,誰教的你這麼跟你媽媽說話?你這種人,跟你爸爸一樣自私,這輩子就別結婚,免得禍害別人家的好姑娘!」
裴惡狠狠地瞪著我。
等看清楚我砸在他臉上的是一個日記本后,他忽然變得心虛,但他咬著,不辯駁一句。
日記里寫了,他恨我。
他恨我困住了他爸爸一生。
他看見了他爸爸求而不得的痛苦,為他爸爸娶了一個庸俗的人而不值。
他喜歡像他爸爸那樣,一杯咖啡,一本書,悠閑的在咖啡館中坐著,外面熙熙攘攘,但爸爸是安靜的,優雅的,帶著濃厚的舊味道,不時地抬頭看看而不得的老板娘,像一首老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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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羨慕鄒郁染是個鮮亮麗的老板,佩服能與人談笑風生,手腕高明,人尊敬。
不像我——他的媽媽,只是一個圖書館的勤雜工,哪里需要搬哪里,穿著灰撲撲的工作服,拭著一個個書架,搬運著一沓沓書籍,見了誰都會出微笑,慣于服務別人,打道的也都是普通人,而不是更高階層的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