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浸了我的鞋。
樓下的王搖著扇在大院里乘涼,一見到我們,立刻就瞇起了眼睛。
「玲玲回來啦。」
「聽說你媽媽為了你的學習,把工作都給辭掉嘍,要跟你去育德陪讀咧。」
「我兒子還說,育德學費好貴的哦,玲玲你可得好好學習考第一,否則將來對不起你媽這一片苦心。」
我媽出右手,五手指張得很開,上面掛滿了老繭。
「貴得很,一學年就要五萬塊。」
「不陪讀沒辦法的,育德月月都要開家長會,我那工作,哪能總請假。」
「嗐,都是為了孩子嘛,大不了去打點零工。」
我的心像被什麼狠狠了一把。
又酸又疼。
夏日炎炎,鞋子里的寒意卻順著小直口。
我第一次生出無比厭世的緒。
要是我沒出生,是不是就不必這樣辛苦了?
06
可育德的第一名不是那麼好拿的。
學校里一共十六個班,三個火箭班,都是從育德小學篩選出來的頂級尖子生。
如我媽之前在電話里所說,面試老師是考慮到我自理能力強,加上學習績尚可,這才勉強施舍一個學名額。
八百多名學生里,我只排在倒數一百多名。
在我還震驚于英語課老師是從國請來的外教時,班上已經有同學可以和外教用英語對答如流了。
我和他們之間的差距,如同天塹。
育德的教學速度非常快,往往一個知識點我還沒聽懂的時候,老師已經切換到下一張幻燈片。
而班里十二三歲的男,已經有些竇初開的苗頭。
坐在我前面的男生,每天都要從我這兒傳紙條給靠在窗邊的文藝委員。
他們的紙條傳來傳去,我作慢了一點,前面高個子的男生就會故意用凳子狠狠磕我的桌子。
一個月匆匆過去,所有知識還只是在腦袋里淺淺過了一下時,月考就來了。
不出所料,我考得極差。
月考出績后的第二天就是家長會。
我媽照舊穿著那燙絨的長來,笑地給班主任打招呼,卻沒有得到一點好臉。
「這次點名批評班里的幾名同學。」
班主任站在講臺上,臉繃得的,黑如鍋底。
他眼神掃過來的一瞬間,我只覺得小肚子都在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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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許慕,陳玲玲,你們兩個起立。」
「這兩名同學,一個倒數第一,一個倒數第二,還在課上公然傳字條,嚴重影響課堂秩序!」
「下個月,你們兩個就坐去最后一排,自己沒有上進心,還要影響其他同學,這種孩子,靠老師鞭策有用嗎?」
我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,迎接所有家長和學生鄙夷的目。
我想說我只是幫他們遞了一下,我也不愿意的。
可還沒等我張,我媽騰地站起來,揚起手,狠狠就給了我一記耳。
「我花了五萬送你來念書!你就是來玩的?」
「陳玲玲!你還有沒有心?!小小年紀就這麼賤是嗎?上課不好好學習,非和男生傳紙條?!」
那掌聲震耳聾,甚至把前座一同站著,吊兒郎當的男生都嚇了一跳。
我捂著臉,只覺得半個腦袋都火辣辣的,耳朵里全是轟鳴。
心里的絕如同煮沸的開水,汩汩冒泡。
「不是我hellip;hellip;」
可我媽不聽。
下一秒又不顧形象地一屁坐在地上,撒潑一樣嚎啕大哭起來。
「我怎麼就養了你這樣一個兒!」
「我每天起早貪黑地工作,早上去掃馬路,打零工,晚上去開掏糞車,我都是為了誰啊?不都是為了你嗎?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?」
「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!你不是說你要做家里的頂梁柱嗎?!」
安靜的教室里,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鬧劇。
我媽的話一字一字砸進我耳朵里,我半邊子像是被煮沸了,另半邊子卻還是冰冷打的。
直到文藝委員走到我面前。
就是那個在學面試時,跳了芭蕾舞的孩。
說:「阿姨,很抱歉,和許慕傳紙條的人是我,陳玲玲只是在中間幫忙遞了一下。」
然后轉頭看向班主任。
「不好意思啊老師,誤會鬧得有點大,許慕是我哥哥,我們之前吵了場架。」
最后又看向我。
的面容和跳舞時一樣麗,周都好像散發著淡淡的暈。
「對不起,影響你學習了,我向你道歉。」
很多年后我再回憶起那天來,我才知道上那圈暈是什麼。
是富足和滿的家庭才能給予的麗、強大、銳利與勇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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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這些,我都沒有。
07
那天家長會后,我媽拉著班主任講了很久。
涕泗橫流,幾乎要給班主任跪下。
說我們的家庭,說我父親的缺失,說家里的困難,說我曾名列前茅,懇求老師,請千萬別放棄我,求再給我一次機會。
班主任同意了,然后把我的書桌搬到講臺旁邊。
他翻了翻我的課堂筆記。
里面全是我沒吃的知識點。
一頁又一頁,因為著急所以記得有些潦草,甚至有些連最后關鍵的幾行要點都沒寫下來。
他說以后有問題,一定要勇敢地去問老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