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軍爺,軍爺您放過小子吧……」
但最可氣的是,在這種況下他還得著嗓子,滿臉通紅地扮人,天殺的,再要撕扯下去他前墊的兩團棉絮就要餡了!
草垛上被士兵扔在一旁的小太平哇哇大哭著,仿佛知道小舅舅遇上危險了,他在襁褓中不停抖著小胳膊小,便是這響亮的啼哭引來了帶兵經過的白念生。
當那醉酒的士兵被猛地摔出去時,吃疼地還沒回過神來,罵罵咧咧地就要站起找人算賬,卻在對上白念生那雙清冽至極的眼眸時,嚇得霎那酒醒大半,撲通又跪了下去。
「將,將軍……」
白念生沒有毫遲疑,一揮手,眉間冷如冰霜:「忘了我如何定下的軍令嗎?拖下去,嚴懲二十軍!」
后的池良三兩下裹裳,驚魂未定地抱過啼哭的小太平,與回首的白念生對上一眼,眸中滿是難以言喻的激與……尷尬。
白念生點點頭,才帶兵離去幾步,卻又被后那啼哭牽引著折回,皺眉想了想,一指池良。
「池良……」一頓,輕咳兩聲:「池娘,你今晚,到我的帳篷里來睡,帶上孩子。」
當那鎧甲大步流星地率兵遠去后,抱太平的池良仍未反應過來,倒是俘虜營里一直悄悄看熱鬧的其他人,這時紛紛湊上前,你一言我一語,羨慕嫉妒各有之。
「池娘你可真是因禍得福,居然白將軍給看上了!」
被白念生「看上」的池良,并沒有覺得很幸福,反而睡在帳篷里時,如「躺」針氈。
小太平跟白念生睡床,他睡地鋪,搖曳的燈火中,他長睫微,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當白念生哄著孩子睡著后,帳篷里彌漫開一陣沉默,不知過了多久,直到一聲輕問在他頭頂響起。
「池良,你恨我嗎?」
夜風颯颯,白念生語調不明,似有嘆息:「你的國是我滅的,你的家是我毀的,你說我死后會下地獄嗎?」
池良仰面朝上,想裝睡卻終究功底不夠,好半天才弱弱飄出一:「不……敢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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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念生失笑,這倒是個實話,說不恨卻是假了,撐著腦袋,往下池良,不在意地搖頭:
「恨就恨吧,反正我雙手沾滿了鮮,想讓我下地獄的人多了去,也不差你一個。」
池良被盯得再也不住,巍巍地睜開眼,恰好對上白念生漆黑的雙眸。
燈火下,長眉鬢,墨發如瀑散了一床,卸去戎裝后的那張臉,了凌厲與殺氣,倒平添了幾分溫秀。
池良愣了愣,心跳加快,趕把頭別開,許久,才斗著膽子開口:「你一個姑娘家……好端端的,為什麼要扮男裝,帶兵打仗?」
白念生沉默了片刻,夜風拍打著帳篷,幽幽的聲音終是在池良耳畔響起。
「我出生那年,父親戰死沙場,母親抱著他的骨灰墜崖殉,我是白家唯一的脈,將門不能無后,那時尚在的爺爺便做了個瞞天過海的決定。」
「從名字到格,他通通都是拿我當男兒來教養,他說白家世代效忠皇室,不能在我這斷了,他要我一輩子都做個征戰沙場的大將軍,而不是個藏在深閨的小姐。」
「我聽了,也這樣做了,可六年前,爺爺死在了戰場上,我才發現,如果能不打仗,該有多好啊。」
「現世安穩,天下太平,那樣的話我就會有父母,有個完整的家,我可能不會為白念生,我也能像其他姑娘一樣,穿上子,抹上胭脂,在春天的時候和喜歡的年,去城郊踏青,在漫山遍野的花海里安心睡去,夢里不會有鮮與殺戮。」
聲音很輕很平靜,卻字字句句砸在池良心頭,他覺得有些不能呼吸,終是忍不住回首,卻見白念生在燭下對他一笑,一點點捂住了眼睛,有晶瑩的淚水過那微揚的角。
「爺爺說的一輩子吶,真是個絕的詞。」
(四)
斗轉星移,不知不覺間,池良跟著白念生南征北討,在的帳篷里一睡就是大半年。
大半年里,軍營中人人都知道,從來不近的大將軍,卻對一個喚作「池娘」的陳國戰俘了真,連孩子都愿意替養。
風言風語中,池良墊著兩團棉絮,抱著口水呼呼的小太平,哭笑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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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太平說話早,已經會含糊地喊舅了,還能勾著白念生的脖子,咿咿呀呀地「娘親」,所幸口齒不清中,也沒人聽得懂他喊些什麼,只有池良與白念生在私下逗弄時,各自覺得好笑。
這一年冬天,姬長婓的野心擴張到了北邊,兇狠的北松一族讓白念生攻占得頗為吃力,有時半夜帳篷里,池良會沒好氣地哼哼:
「這皇帝沒休止了,怎麼老想著強占別人的家園,簡直太喪盡……」
后面兩個字及時打住,所幸池良還知道分寸,倒是黑暗中,白念生沉默了半晌,長長一嘆:「小時候我們是兄弟,他做什麼都會想著我,我說什麼他也都愿意聽,可如今他是君,我是臣,我是再也勸不他的了。」
百集的語氣中,不僅著深深的疲倦,更有種難以言說,故人漸行漸遠的惆悵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