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襲水袖丹登場,聲若懶燕鶯,眼波婉轉間,半嗔半怒,占盡世間風流。
江陵忙著擺弄桌子上的茶點,對臺上的咿咿呀呀并不興趣,只在眾人拍手好時,抬頭瞧了一眼。
而這一眼,巧瞧見臺上的貴妃銜杯醉酒,蘭花指輕輕一捻,摘下鬢邊一朵花。
不過是陪小娘回去喝碗藥的工夫,再回來,花廳里圍了一群人,個個面古怪,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。
我直覺不好,匆匆撥開那片烏黑的人頭
果不其然,人群正中,茫然站著江陵。
只見他頭上戴朵花,手上翹個蘭花指,眾目睽睽下,竟是把自己扮「貴妃」了,要給我父親敬茶。
大抵覺到周遭氣氛的異樣,他瑟了一下,舉手投足都著無措。
有個小孩率先忍不住笑道:「你干嗎要穿得像個人?」
哄堂大笑聲中,父親面掃地,拍桌怒斥江陵:「放肆!」
父親拂袖而去,主母臉上也不好看,這樁婚畢竟是做主定的,沒想到會惹了父親不高興。
我沉下臉,走到他面前去,把他在頭上那朵不倫不類的花拔下來扔掉。
江陵傻乎乎任我拔。
他笨笨地問:「我……哪里……做錯了?」
他甚說這樣完整的句子,只微微一,眼周慢慢浸出一圈紅。
懸在半空的手頓住,我輕道:「你沒有錯。」
江陵忽然就哭出聲來。
他哭得那樣大聲,眼淚鼻涕一齊流下來,角止不住往下咧,又丑,又難看。
傻子委屈。
江陵哭得慘烈,我幫他臉,沾上滿手的淚漬,沒有辦法,最后從懷里掏出塊棗,那是他素日吃的零。
水漬打包棗的油紙,糖融化,棗一半塞進里,另一半黏膩膩拉掛在邊,旋即又被新涌出的淚水沖掉。
在座瞧熱鬧的還有些親朋,我冷冷環顧一周,把自己的薄外披解下來,兜頭朝江陵頭上罩下去,隔住那些不懷好意的目。
隔著披風,我問他:「糖化了些,還甜麼?」
豆大的淚從外披下頭砸下來,激起地上塵土。過許久,那人才甕聲甕氣地答:「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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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就好。
我把他的手握住了,一使勁,提著他站起來:
「我帶你回去。」
5
回門一趟,出了這樣大的岔子。
江陵孩心,哭過一場便忘。
我卻是想忘也不能忘的,惹出這樣的禍端,必須要給他父親一個代。
聽聞我這公爹在外,最是和氣圓不過的一個人,素日里信奉的是「和氣生財」四個字。不過他在家卻不笑,家里面雖不說規矩有多嚴,只是掌家總板著一張臉,底下的人做事心驚膽戰。
江陵的事管家早稟告過他,見我候在書房外,公爹也不意外,只說上我一起去看看他。
隔著門,遠遠便看到,江陵正坐在院子里看星星。
他不吵不鬧,公爹也就沒有上前去。
只站在門外桐樹下,半在昏暗里,目有如石子,默不作聲地看他這個白日里了的委屈的兒子。
江陵今日穿了一月白長衫,是從林家回來,被我按在浴桶里洗刷干凈后換的。他素日貪玩,底下的人圖方便,常給他穿烏黑耐臟的裳,今日驟然穿上一白,腰懸碧青玉佩,規規矩矩坐在那里,倒真顯得有些唬人,瞧著像個養尊優的富家公子。
公爹不作聲,我就安靜陪他站在一。
江陵瞧了一會子星星,大抵是覺得無聊,站起來原地走了兩圈,抓住一個過路的下人問:「林溪?」
那下人道:「大不在,許是有事要做。」
江陵呆呆「哦」了一聲,抓抓頭,喃了句什麼,進屋去了,等再出來,手里捧著一把棗。
公爹忽問:「你是走投無路才嫁給我兒子的,可有怨言?」
我垂下眼睛,想了想,實話實說:「我收過他兩擔聘,是我小娘救命的錢。既收過聘,契約已,過后無悔。」
怨言不怨言的,多說又有什麼意義。
同江陵婚,是我當下的最優解。
況且他雖癡傻,一片赤子之心,天下有人能及。
頓了頓,大著膽子,我問公爹:「父親又可悔?」
以江家財力,買幾個窮苦人家的丫頭,好吃好喝伺候江陵一輩子,也不是難事。偏他家是生意人,一個傻子,也要算計掉最后一點價值,娶個名聲盡毀的姑娘,只為了同士族結一點姻親,以后在宮里,有個能幫著說幾句話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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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江陵畢竟是個傻子,留在自家院子里,尚且還要被下人輕視,何況到了林家那樣的環境?
公爹沒有說話。
他眼眸深沉,面上看不出他對林家是否有抱怨。
良久,公爹道:「只靠兩擔聘,你就能救你小娘一條命。那你有沒有想過,讓食無憂一輩子?」
我訝然:「父親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江家長房,總要有個主事的人。」
想來公爹心里,多還是不舒服。自己的兒子,自己輕賤和被別人輕賤,到底不一樣。
能和江家學商,于我而言,不只是江家長房主事這麼簡單,實是給了我安立命的本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