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掉了下去,嗆了幾口水,拼了老命再次抓住石橋邊,大聲咒罵,可我此時已經把繩子掙開了。
我的手里藏了個瓷碗的碎片,一路上一直在割繩子。本打算跑進山里躲起來的,沒承想出了這麼一遭意外。
爹早就被酒掏空了子,像只懸在釣鉤上的蛤蟆不停蹬著,怎麼都撐不上來,見我搬起了一旁的石頭舉過了頭頂,頓時驚恐地哭喊了出來:「二丫!二丫別hellip;hellip;」
我跪下,舉著石頭一下下砸在他的頭上,將他砸得頭破流。
他可真想活啊,我砸了三下,他仍不松手,霧和鼻涕糊了滿臉,一張一合仍在喊:「幺兒,幺兒,爹錯了,爹錯了hellip;hellip;」
我卻一刻不停地繼續砸著他,魔怔般地嘟囔著:「爹,去死吧,求你,去死吧hellip;hellip;」
終于,在我砸到第七下,他松開手「咕咚」墜進了水里,被湍急的水流沖向了下游。
我順流而下,站在岸邊,看著他面朝下被卡在石堆里,子被水流沖得一擺一擺,猶如一條擱淺的爛魚hellip;hellip;
5
阿姐聽完后,怔愣了半晌,終苦笑道:「死得好。」
爹確實死得很好。他的尸首在翌日晌午才被好心的村民用漁網撈上來。所有人都覺得他是醉酒失足落水,至于頭上的傷,自然是河里的碎石撞的。
無人能猜到老實的我,手刃了自己的親生父親。
我掀起服,解下藏在腰帶里的錢串子:「阿姐,我攢了一筆錢。我們走吧,離開這里。」
阿姐卻搖了搖頭:「我要等將軍歸來。」
阿姐告訴我,去年秋天,被鎮北將軍耿慶贖了。將軍說了,待戰事一了,要把娶回家。所以哪兒都不去,就在這兒等將軍凱旋。
講這些話時,臉上盡是小子的赧,雙眸被燭火映得微亮。
我啞口無言,待阿姐鋪好被褥,與我一起躺在榻上時,方忍不住問:「阿姐,那將軍若真是良人,怎會出青樓?他若真想娶你,早早將你送回老家不是更好?」
阿姐急聲辯解著:「是將軍剛打到阜州,翠紅樓的媽媽把我們送去了兵營想討好他,被將軍厲聲拒絕了hellip;hellip;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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頓住,賭氣地向外挪了挪,翻了個:「總之,我家將軍好著呢,莫要說他壞話。」
我只得向邊湊去:「好阿姐,我不說便是了。只是hellip;hellip;咱們人得為自己打算。救命之恩未必非要以相許,咱們還他銀子,給他當奴婢都行。就是,就是別當外室hellip;hellip;」
我們村里有一個給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做外室的子,過著見不得人的日子,時常守著村口的大柳樹癡等的郎。結果懷了兩胎都被那公子哥哄著給落了,末了年老衰,被當家主母隨隨便便置了。
阿姐已經很苦了,我不想更苦。
阿姐背對著我,良久輕嘆一聲:「我何嘗不知,他說娶我,不過玩笑話。他家世代簪纓,怎可能一娼過門?可他救我出龍潭虎,我心悅他,我愿意等他。」
我說不出話來,默默摟住了,眷地嗅著的發香。
阿姐拍了拍我的胳膊:「別靠那麼近,我hellip;hellip;上臟。」
我卻得更了,貓崽似的往背上蹭蹭:「阿姐香香的。」
我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講給阿姐聽,可我太累了。眼皮地「吧嗒」合上,夾碎了一顆淚珠子。
我睡到半路被夢魘住了,記得自己一會兒揪著阿姐的襟喊別走,一會兒又喊娘親別丟下我,出了一的冷汗。
待我徹底驚醒,已然天大亮。阿姐面朝著我,碎發遮住面頰,手無意識地挲著我的后背。
我時總是夜驚,每每吵醒我爹,免不了一場毒打。阿姐就把我抱在懷里,宿盯著我,見我又驚著了,就輕輕挲我的后背,喂我喝點熱水,再哄我睡。
我下意識地用指肚蹭了下漉漉的眼角,想,有阿姐在就什麼都不怕了。
6
我在阿姐這里住了下來。
蠻夷似乎沒打算繼續東行,轉而去追南下的皇帝了。眼下哪兒哪兒都不安生,而阜州起碼有駐軍守著,我倆一對弱子,還是別走的好。
將軍給阿姐留下了點銀子,不多,縱是阿姐省吃儉用也快見了底。而這一仗也不知啥時候是個頭,就這麼坐吃山空可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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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阿姐商量,想把豆腐攤再支起來。面上閃過一猶豫,但還是把銀子都拿了出來。
「先前我也置辦過。石碾和模子是現的,只是hellip;hellip;」
頓住,強出一抹苦笑來:「姐沒用,終是過不去心里這道坎。」
我忙鄭重其事地拍拍脯:「沒事的阿姐,有我呢!你瞧好吧!」
阿姐的小院開始終日飄起豆香。不敢出門,怕被人認出來,留在家中跟我一起做豆腐,臉上又漾開了悉的笑容。
阿娘傳下的做豆腐的手藝自然是最好的。我的豆腐從來不剩,每日敲著梆子走過一條條街道,百姓們端著碗圍上來,等我盛上厚厚一大塊豆腐,皆贊不絕口。
漸漸地,調皮的孩也開始喊我「豆腐西施」,令我恍惚間想起了娘親,止不住多給他們盛了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