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粟城里已經不剩下多活人了。逃出去的,被蠻夷殺死。留在這里的,被死,然后被吃掉。
守城軍死了一部分,傷口惡化又死了一部分。但余下的人仍守在城墻上,眺著沒有亮的前方。
夜里我蜷在阿姐的懷里,突然覺得渾上下都疼,也不知被那屠夫打壞了哪里,把喝下去的水全吐了出來,昏昏沉沉地說:「阿姐,我好難,你哄哄我hellip;hellip;」
阿姐用溫水浸著我的,挲著我的后背不停念著:「二丫,別睡,別離開姐hellip;hellip;」
我不想阿姐哭,可我睜不開眼睛。冬子的死就像是釘子,刺穿了我對人世間的向往。我旺盛的生命力被那鍋開水澆滅,僅存的幾簇火苗全憑一個念頭勉強燃著mdash;mdash;
要是我也死了,阿姐該多苦啊。
我最終被阿姐從閻王爺手里搶了回來,不知從哪兒掏了一個鳥蛋,生蛋流我的咽,強吊回了我的命。
而自己已經被得有進氣沒出氣,虛弱地說:「我看見娘親了,在怪我hellip;hellip;怪我不干不凈地活著hellip;hellip;怪我沒看好弟弟妹妹hellip;hellip;」
我卻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鳥蛋,哭著說:「那定然是孤魂野鬼騙你的,不是真正的娘親,娘只會問你吃沒吃飽,冷不冷,怎會責怪你。」
阿姐空的雙眼閃爍了一瞬,著我的手低聲問:「是不是有人在敲門?」
我一怔,猛地抬起頭來,當真聽見了有人叩響了院門。
我撲騰著跑了過去,著門看向外面,竟是兩位穿著布甲的士兵,竊竊私語:「這家也死了?唉,來晚了hellip;hellip;」
他們上的布甲跟趙堰所穿的一模一樣,我頓如見到了親人般喊出聲來:「還活著!我們還活著!」
20
胤親王率兵搶了敵人的糧草,給阜州送來了救命糧。街頭支起了大鍋,一碗碗稀粥救回了一條條人命。
這些個兵又黑又瘦,但健談得很。說起胤親王來,毫不吝贊之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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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聽說王爺跟咱大將軍是好友咧!王爺的騎還是大將軍教的!」
「王爺也跟大將軍一樣對窮人好。王爺說了,趕走了蠻夷,就跟俺們分田地。」
阿姐端著粥碗在一旁靜靜地聽著,角抿起一抹笑來。
我們挨家挨戶又分到了一點口糧,不多,但是足以再撐一陣子了。
恢復了些氣力后,阿姐與我坐在冬子的土墳旁,借著月編起了草鞋。不知怎的,突然又說起了鎮北將軍。
「我聽他們講啊。將軍死時,那些蠻夷恨毒了他,割了他的腦袋。可他的子仍站立不倒。」
我手一抖,針尖扎破了指肚,睨向的側臉。
好在沒有哭,只是溫地穿針引線,自言自語著:「我就說嘛,我男人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。」
說完輕輕著土墳:「將軍啊,護著點我家冬子,保佑我妹子平平安安的。」
阿姐已經瘦得了相,滿臉的疤痕,一頭白發,宛如耄耋老嫗。可雙瞳剪水,映在我心上,仍是最好看的模樣。
阿姐把草鞋送給了來送糧的士兵們。他們千恩萬謝,卻舍不得穿,把草鞋穿了繩掛在脖子上,腳上仍趿拉著看不出模樣的舊鞋子。
有了他們在,城里漸漸恢復了點生氣,百姓們開始念叨起戰事結束后回鄉下種田去,起碼不死人。我也饞起了豆腐,想著,以后我做的豆腐,當兵的吃不用給錢,能讓他們吃飽飯,就好。
我們盼著念著,胤親王又派人送來了糧食。大家歡呼雀躍,見將士們忙不過來,張羅著幫忙去搬。
我跟阿姐也隨眾人一并出了城,遠遠看見一陣塵土飛揚,有馬匹迅速近,剛要上前,我忽然發覺那群人長得奇怪,定睛一瞧,頓時膽裂魂飛,尖出聲:
「是蠻夷!」
霎時間,百姓們的驚聲迭起,紛紛向城中跑去。守城軍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,拿著長矛短刀慌張迎戰,還有在喊關城門。
然而已經太晚了。蠻夷的馬匹眨眼便到了跟前,麻麻的箭雨駭浪般襲來,擋在人群前的幾名士兵被了篩子,那搖搖墜的城門尚未完全被關閉就被完全撞開。
蠻夷來勢洶洶,足有數百人。混中有一年的孩不慎跌倒,他的母親來不及去救,眼睜睜看著馬蹄高抬,將的孩兒踏爛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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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死死攥著阿姐的手,后是搖著馬鞭「嗷嗷」嚷的蠻夷。我也不知該往哪跑,只能帶著阿姐胡躲進了一院落,上了院門。
門外傳來了刀劍織聲,戰馬嘶鳴,一聲聲猶如勾魂的厲鬼。我跟阿姐驚魂未定地在院中尋找著可躲避的地方,最終躲進了柜子里。
21
我與阿姐在仄的柜子里一團。外面的嘈雜聲持續了很久,直至陷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我心跳如雷,握著阿姐的手掌心滿是冷汗,側耳聽著屋外的靜,突然聽見一道震天響的踹門聲,頓時打了個哆嗦,跟阿姐抱在了一起。
有人進了院子,步伐很重,每走一步都像是剁在了我的心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