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蘭笑盈盈的,接著獻策:「姐姐可以早些預備嫁了,外頭的針腳得很。」
一人道:「夫人箱子里有匹大紅紗緞,在嫁上,一定好看!」
「是麼,我都忘記了。」
嫣紅微笑著。
那人自告勇:「我去拿!」
小翠忙阻攔:「夫人還在屋子里。」
「那又怎樣,難不還從床上爬起來奪麼?」
嫣紅正了正臉:「不必去了。不是專送我的,我不稀罕。」
當晚,眾人都在鋪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。
只有嫣紅靜靜的,沉住氣,也不。
第二日清早,照常地梳洗出門,只多了一只小小珠釵。
一走遠,珠蘭便嘆氣:「我真替夫人不值。」
我同小翠都詫異地過去。
昨晚最奉承,這會子還說這些。
卻繼續道:「都怪夫人自己偏要跟老爺慪氣,如今白便宜了別人。」
小翠問:「我來得遲,心里也疑疑的,夫人怎就那麼怨恨老爺呢?」
珠蘭撇:「還不是因為死掉的那個小姐。」
「生的時辰不好,同老爺八字相克,養到三歲,果然被老爺失手摔死了。
「一死,老爺當即升了。本來在那位子上好些年沒了。夫人便說,老爺是存心的……」
我心中寒凜凜的。
這麼說,周老爺果真拿我妹妹當解怨的玩意兒。
這一茬,周大叔可沒對我講。
07
下午,我在夫人房中伺候喝了湯藥。
靜靜思索一會,我去請老爺。
我不大認得路,小翠領著我走了一程,才轉回去了。
走近書房,聽見有人說話。
是老爺急躁的聲音:「偏偏找了個這麼小的,不然結門親,聘禮總可以先收三千兩。」
周管家答:「可嫁妝也是一筆大開支。」
老爺冷哼一聲:「一個要飯的丫頭,還給嫁妝。」
屋子里沉默半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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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爺忽然笑道:「我聽在耳朵里,對街王皇親家死了個小公子。」
周管家答:「是,剛過了十歲生辰,說是給花園里鬼影子嚇著了。哎,三代單傳,王家老太君哭得暈死幾回了。」
老爺道:「這麼小,可憐見的,總該給他結門親。你買些奠儀,咱們去吊祭一番。趁機,你到仆人堆里敲敲邊鼓,這事有油水,他們懂的,自然會把風吹過去。」
周管家語氣慌張:「使不得啊,老爺,咱們這可是個活生生的小姐。」
老爺冷哼一聲:「我的兒,要活便活,要死,便可以死。能嫁王家,那是幾世修來。你別在此啰嗦了。」
他特意囑咐道:「先別提這丫頭的生辰,等小公子的八字打聽到手,再找人合,定下這丫頭的八字。」
我在花木背后。
看見周管家低著頭,默默走遠了。
心中驚懼之余,也有一點快。
周大叔不是存心要害我們。
但到了要關頭,老爺非他害死妹妹,他又會如何呢?
當年他生了重病,被客店老板扔在街邊,是老爺出手救了他,又委以管家重任。
他念著老爺的恩,至今提起來還唏噓不已。
我這麼想著,又見嫣紅從書房里出來。
鬢角凌,臉紅,邊走邊理著襟。
我默默地等過去,才恭敬地去書房外請示,請老爺去看夫人。
他邁步出來,神詫異:「要我過去?」
我點點頭。
他臉上騰起喜,理理袖,抬腳便走。
我匆匆跟在后頭。
他停步略等了等我,笑道:「你是瑞香吧?夫人看來很喜歡你呢。」
我怔住了。
好在,沒等我答話,他便大步走進了正房。
進了房,先問問睡得如何,吃藥了不曾。
夫人答了兩句。
他敷衍地點點頭,說很好很好。
接著就吐起苦水,說手上缺一筆救命錢,唱戲一般深深作揖:「夫人救我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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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人道:「我哪里還有錢。房子,地,連同我的嫁妝箱子,不都給你拿去了麼?」
老爺臉忽變:「你爹娘死時,我在外頭做,聽聞族中人只拿了房和田,梯己的箱籠,宋家是給你了,不會錯。你寧可守著那點東西,你的丈夫給人死麼?」
夫人靜靜著他:「我只問你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?」
「當初我們那孩子,你真是不小心麼?」
「那是當然!」
老爺漲紅了臉:「你當我是什麼人,畜生?只有畜生才想著害死自己的親生骨。」
夫人搖搖頭:「別辱沒了畜生。」
老爺氣得噎住,急躁地跺腳。
他指著夫人,破口大罵:「那批東西,周家挖地三尺都沒找到,一定是拿去了人。」
「左右就是你從前做商戶賤時,四鄰那些賣布賣米的商販。」
「一來二去,勾搭,你們這種人,有什麼禮義廉恥?」
「我找出來,我要他不得好死。」
夫人著他,冷冷道:「若真像你說的那般不堪,何不一紙休書,休了我?」
老爺冷笑一聲,咬牙道:「我要你生是周家的人,死,也是周家的鬼。」
08
當夜,夫人咳不止。
眾人躲得一個也不見。
我連小翠也勸走,獨自在床邊守至天明。
天明,我將浸紅的帕子送到老爺跟前。
他當著眾人,皺眉道:「臟死了,拿遠點。」
底下人看在眼里,當天便開了賭局,賭夫人幾時亡故。
老爺把裁工匠喊到家里,給嫣紅新制了裳釵環。
他還將京中來的貴客王公公邀至家中,盛宴款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