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間,嫣紅滿頭珠翠,出來拜見。
王公公大喜,拉著手問籍貫,年紀,送了一袋金錁子,并除下一只碧綠扳指,親手套在了嫣紅指間。
眾人都說嫣紅認了個尊貴的義父,真要做新夫人了。
珠蘭們聽見這事,回房把箱底的東西都拿出來,往嫣紅手里塞。
小翠也很心疼地掏出一只拙的黃銅鐲子。
珠蘭笑彎了腰:「趁早收起來,沒得人發笑。」
小翠不得聽見這一聲,趕快收起來了。
幾天后,薛嫂挎著籃子來看我。
我帶著,來到夫人床前。
妹妹在床腳睡了,屋子靜悄悄的。
薛嫂聽我說過夫人的事,心,一見面,眼圈便紅紅的。
我搬只凳子給,陪陪夫人,自己卻去熬藥。
這些天,們全聚在一起給嫣紅嫁,連小翠都不放開,要在旁遞茶水,理線頭。
屋子里細活,都堆在我一人上。
周管家為了拖延結親的事,自作主張出遠門,去莊子上賣田。
他不在家,連廚房也怠慢了,三餐勉強送來,常是冷的。
我索搬個小泥爐子,自己熬湯熬藥。
薛嫂笑道:「夫人,您出嫁時娘家分送的糖,很好吃呢。我妹妹睡覺都攥在手心里,化了一手。」
我心中微。
從沒聽薛嫂講起過妹妹。
眼前忽然浮現那木箱,箱子上靜靜落著把小銅鎖。ƭŭ̀ⁿ
正疑間,薛嫂繼續道:「我妹妹,模樣很俊俏,可是命真苦。」
「爹騙我說,城中富有的人家要收養。」
「是我哄著妹妹進了城,是我送進了那棟樓,答應賣了山貨,買了糖,就順路接回去。」
「臨別時,揮著手說,『姐姐,可不要說話不算話呀。』」
「哎,從小就親近我。娘死得早。有時趁睡著了去河邊洗,回來時,總說,姐姐,你剛才去哪里玩了,為什麼不帶我。我不管,你剛剛去哪里玩的,你帶著我,再去一遍。」
薛嫂學著小孩撒的語氣。
角卻掛著凄酸的笑。
「我賣完山貨,背著簍子,拿著桂花糖,想回去再一。爹才告訴我,那地方進去了是出不來的,那是院。」
「當晚,我從家里逃走,什麼活都干,拼命地攢錢,可妹妹的價銀子,總比我攢的錢漲得更高。如今,已漲到五百兩了,是那里最紅的姑娘……夫人你說說看,我幾輩子,才能換來五百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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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嫂著眼淚,忽然回過神,懊惱地捶自己:「該死。夫人,我該講些您寬心的話。」
夫人溫地搖頭:「不妨事。你愿講給我聽,是看得起我。」
想了想,問道:「你妹妹是在哪一間樓中,又什麼名號?」
薛嫂答了。
夫人就著一只茶盤,倚在枕上寫了封信。
又從枕邊匣子里,了塊玉佩。
說:「這東西不值錢,不然也不能剩給我。」
「可倒是能把信送進去。你就托門上人,說是個公子送姑娘的,便了。他若不肯,你再破費幾串錢。青樓中這是常事。」
薛嫂千恩萬謝地接過信。
夫人道:「我也沒寫什麼。不過委婉替你問候了,若是能回信,薛嫂子,你心頭一塊大石也可放下了。我想,不會怪你失約,即便從前怪過,如今也懂了。」
09
送走薛嫂子,我斜坐在夫人床邊,喂喝藥。
朝我笑:「咱們自難保,還管別人的事。」
我一面將勺子遞到邊,一面道:「我不怕,車到山前必有路。」
一氣喝完了藥。
順順當當,沒咳,也沒吐。
喝完,拿手絹子角,低聲道:「今早的信,我看了。」
「這些年,那筆錢一直在生息,如今頗為可觀。真慶幸,當初狠下心賣掉箱籠,連我母親的也賣了,換了錢都存在錢莊。」
我點點頭。
老爺問箱籠那晚,我在夫人床邊跪下,把自己知曉的事全都告訴了。
夫人說,早已經知道我們是親姐妹。
只是我們不說,便不想拆穿。
握著我的手,道:「好姑娘,我不想死了。」
「咱們琢磨主意,他去死。」
「可是,就連周管家也靠不住,咱們只能靠自個。」
我點頭。
周管家畢竟是老爺的人,跟了老爺十幾年,又念老爺的恩。
若他一時心疼老爺,走消息,我們就完了。
夫人的眉頭舒展開,似撥云見日,豁然開朗。
當晚,睡得很,醒來胃口也好,幾餐飽飯下肚,臉漸漸紅潤,這些天再也沒痛過。
三不五時,我拿朱砂和著水,畫出帕,送給老爺過目。
因此滿府的人只當夫人病重,等著夫人死。
幾日后,夫人收到了回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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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嫂的妹妹如今名喚柳湘蘭,寫得一筆極漂亮的簪花小楷。
夫人一展開信,便贊了一聲。
信紙上洇著淚珠,信中的話卻豁達英爽。
柳湘蘭說,從沒懷疑過姐姐,幾次三番冒死逃走,只為逃回姐姐邊。
如今果然守得云開,同姐姐搭上消息。
若熬得到從良那天,一出樓便去尋姐姐。
熬不到,教人拿席子卷著扔出去了,總可以撐著一口氣,死在姐姐邊。
末了,說,下輩子,不信還是這麼苦的命。
夫人將信讀給我聽,嘆道:「讀其書信,便可見其為人。」
薛嫂再次挎著籃子來時,把那封信地捂在心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