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門重重闔上。
將要關死之死,蕭哲像是忽然清醒。
齒間,幽幽飄出來一句誓諾。
「你害死了義父。」
「來日方長,我要讓你債償!」
我頭也不回。
「若你不愿茍活,殺你,也無不可。」
16
這是這些天,我第七次來東宮。
小宮滿臉歉意。
「殿下病了,不見任何人。」
蕭祈不肯見我了。
以他的機敏,猜到我的手腳,是早晚的事。
那麼小的孩子,忽然失去了尊敬的老師和寵的弟弟。
怨我,也是應該的。
我想了想,從袖中出一塊玉章。
這是前些日子,我答應給他刻的生辰禮。
我想了很多吉祥話,最后刻下了「長樂未央」。
愿他此生,歡愉無盡,永嘉福。
我托小宮代為轉。
又斟酌著開口。
「云苓無可辯解,任憑殿下發落。」
轉要走,卻聽見一聲沙啞的——
「等等!」
我猝然回首。
蕭祈衫凌,赤腳跑了出來。
眼眶泛紅,委屈極了。
「你當真,一句話都不愿和孤辯解嗎?」
「你若是今日走了,往后都不要再來東宮!」
他威脅著,話里帶著鼻音。
生怕我扭頭就走,小手還牽住了我的擺。
我看得心都要碎了。
蹲下,看向他微腫的眼睛。
「我若說了,小殿下信嗎?」
「只要是你說的,孤都信!」
「但是,你不可以什麼都不說!」
我最終還是沒有告訴他最后那個殘酷的真相。
人世間的惡意是個龐然大,可他還那麼小。
在這只小凰羽翼滿之前。
我唯一想做的,只有保護他。
于是我只是模模糊糊地告訴他——
「殿下,我來自你的未來。」
「但這件事,我不能詳細地告訴你。」
「作為補償,你可以問我一個問題,知無不言。」
蕭祈呆住了。
像在接這個事實。
良久,他拽住我的袖,仰頭問:
「未來的孤,是什麼樣子?」
眼神亮晶晶的,都是對未來的憧憬。
他是那麼真摯地期盼他的人生。
覺得會像父皇母后、朝臣史所認為的那樣,締造一個全新的盛世。
沒有人知道。
沒有人會想到。
在不遠的未來。
他會被最信賴的人欺騙、背叛、踐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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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會沉疴難愈、病骨支離,再也沒有半分從前飛揚的神采。
他會變自己也不認識的瘋子皇帝。
不會有人記得那個溫慈悲的太子殿下。
再也不會。
心臟像是被捅了一刀,痛的我呼吸困難。
面上,還是揚起一個笑來。
我說:「未來的殿下,彪炳千秋,澤披萬民,而一代英主。」
我騙了他。
未來的他,了人人唾罵的暴君。
自刎在了二十七歲的雪夜。
一生坎坷流離,不得安息。
蕭祈眉梢眼角,都是燦爛的笑意。
「那神呢?」
「神還會陪著孤嗎?」
我鼻尖發酸。
「會的。」
縱使千萬人背棄。
云苓也會站在殿下邊。
蕭祈實在是個敏的孩子。
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。
他忽然小心翼翼地問我。
「那,會不會有一天,神不在了呢?」
「噓。」
我將食指比在前。
「殿下,這就是第二個問題了。」
「說好了,只能問一個。」
再問,我就忍不住眼淚了。
蕭祈氣鼓鼓地把自己裹進了被子里。
滾來滾去,頗為懊惱的樣子。
他想起什麼,忽然探出了個腦袋,甕聲甕氣。
「神,你不會走的,對不對?」
「小殿下放心。」
我怎麼舍得,離你而去呢?
17
我從東宮出來時,正上皇后的儀仗。
送我出來的煙雨姑姑停住了腳步。
朝我做出「請」的手勢。
「皇后娘娘久等了。」
我的心驀然沉了下來。
又聽見轎中,傳來皇后溫的聲音。
「神勿憂。」
「本宮只是想要和你說幾句話罷了。」
我抿了抿,撥開了珠簾。
皇后生得極。
雍容大氣的臉型,眉細長稀疏如彎月,有一種梳理。
像是古畫里走出來的觀音。
我看得移不開眼睛。
總算知道蕭祈的容貌承自何方。
皇后對此習以為常。
見我怔愣,并沒有苛責。
只是淺淺抿了口茶。
「神做事,未免太不小心了些。」
我呼吸一滯,知道說的是我下青陀羅的事。
「不過你放心。」
輕笑著放下茶盞。
「煙雨是本宮的心腹。」
「那夜之事,不會有第四個人知道。」
我訥訥張口。
忽然不知道說什麼。
半晌,只問出一句「為什麼」。
「因為本宮信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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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垂眸,玩賞著金燦燦的護甲。
「十年前,本宮見過你。」
「你曾救過本宮的小凰一命。」
……什麼?!
我驟然睜大了眼睛。
這怎麼可能!?
皇后的神還是淡淡的。
「你無需懷疑,本宮過目不忘。」
「所以本宮信你。」
下一句,意有所指。
「這次是有本宮來替神收場,下次,可要小心。」
不等我問更多,皇后輕輕笑了笑。
「本宮倦了。」
「煙雨,送客。」
18
宮中有一座「摘星閣」。
聽聞現任的國師,是世間最為智慧明凈之人。
不過脾氣古怪,連皇帝都敢懟,不得圣心。
時隔很久,摘星閣的門又一次被人叩響。
我被厚重的灰塵嗆得直咳嗽。
過了片刻,塵煙漸漸散去,眼前明晰下來。
我看見了一個頗為年輕俊秀的小僧。
眉目如畫,皓齒朱。
他頌了聲佛號。
「小僧妙法。」
聲音嘶啞如老朽。
我被驚得后退了一步。
妙法渾然不覺,闔目微笑。
「神,別來無恙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