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驚得啞口無言,忽然覺得不對。
江渡剛剛不是還在開車嗎,怎麼就握住我的手了?
我們不是要出門吃飯嗎,怎麼就……
我環顧四周,茫然發現自己正坐在房間的沙發上。
屋外夕將墜未墜,江渡半蹲在我前。
我又失去了一段記憶。
12
都說阿爾茨海默病,是記憶的橡皮。
它會一點一點將患者的記憶掉。
抹除別人的痕跡,也抹除自己這一生存在過的痕跡。
當所有記憶都被清除的那一刻,我們將活著走到死亡的終點。
我曾經對此做好了心理準備。
可當江渡就在眼前,而我卻失了和他有關的片段時。
恐懼鋪天蓋地席卷而來,我像溺水的人無可躲。
「江渡。」
我著聲音,艱難地問他:
「你是不是……已經知道了?」
江渡抿,他握著我的手也在抖。
「什麼時候?」
我重復著問了一遍:「你什麼時候知道的?」
「對不起。」
江渡抱住我,啞著聲音:
「陳棠,對不起……」
他說:「我們分開,整整五年了啊。」
13
難怪。
江渡剛剛哭得那麼可憐。
我的心了,又想到江渡在門口送禮的那一刻。
原來,從那時候我就出破綻了。
今天,已經是江渡要回北京的日子。
「江渡,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呢?」
我冷靜地推開江渡,幾乎用審問的口吻:
「你不回北京了嗎?」
江渡避而不答:「你需要人陪。」
「所以呢?難道你能賠上一輩子嗎?」
「能。」
江渡毫不猶豫地回答:「陳棠,我能。」
心臟被這一句話撞出巨大的豁口。
我的理智在搖搖墜。
江渡要我跟他回北京。
我又笑了,問:「江渡,你是要做小三嗎?」
他還不知道陳霧是 AI。
但他不為所,仍說:
「我不需要名分,但你需要人陪。」
「你真的知道我是什麼病嗎?你真的了解什麼是阿爾茨海默病嗎?」
我忽然到生氣。
「總有一天我會忘記你,忘記自己,忘記所有的一切。」
「我們曾經在一起八年的記憶,我只需要一個瞬間就會忘記,而我甚至不知道那個瞬間什麼時候會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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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氣江渡的天真,氣他的不理,氣他的執著。
氣他那麼一個正直的人,竟然要為我違背原則。
「而忘只是阿爾茨海默病最輕微的癥狀。」
「我的大腦會萎,會長滿霉斑,中樞神經退化、喪失行能力、人格逐漸改變……」
「到最后,我會變一個沒有自我的軀殼。」
我看著江渡,扯了扯,落下眼淚:
「江渡,你知道嗎,最殘忍的是……」
「我將對此一無所知,而你對此無能為力。」
阿爾茨海默病也許是世間最令人悲觀的絕癥。
生老病死是人類的常態,生離或死別都是極大的悲哀。
而阿爾茨海默病的殘忍在于,它要人經歷生別離——
活著死別。
我將這個疾病的惡劣一遍遍剖析,試圖以此勸退江渡。
「我知道。」
江渡哽咽,音不調:
「我知道你又想騙我,激我,嚇退我。」
「你所謂的老公大概也是假的,你就是想丟掉我……我都知道。」
在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時刻,我聽見江渡篤定的告白。
他說:
「但是陳棠,我更知道的是。」
「我你,我需要你,我要陪著你。」
14
網上都說:不要找一個只是對你好的人,要找一個本就很好的人。
江渡就是這樣的一個人。
他的責任心,他的安全,他的忠貞不貳……
我了解他,所以才會每一次都毫不猶豫地試圖丟下他。
不丟下,他是真的很難纏啊。
「好吧,江渡,我們做一個試驗。」
終究是我敗下陣來,往后退了一步:
「我跟你回北京,我們在一起三個月。」
「三個月后,你再決定要不要陪我。」
照顧阿爾茨海默病患者,和患阿爾茨海默病,幾乎算是同等的絕。
我希江渡現在的不肯放手,只是久別重逢后一時上頭,是責任心作祟,是多年的余威……
我希用三個月的時間,讓江渡清醒冷卻,再知難而退。
懷著這樣的心理,我溫順地跟著他回到了北京。
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層,剛一踏進門,我便怔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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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關上搞怪的小熊鑰匙架,茸茸的米貓系地毯,沙發上排排蹲的玩偶……
所有裝飾布局,都是我理想中的樣子。
我恍惚想起大學剛畢業那會兒。
北京房租高到離譜,我和江渡兩個人,住在郊區不到二十平的小房間。
小到江渡給我抓了個玩偶,都沒地方安置。
我忍痛把玩偶塞進柜子里,一邊放出豪言壯語:
「哼!總有一天我要住大平層,給每個玩偶寶寶一個家!」
江渡著我的頭,笑著哄我:
「好,我努力給你買。」
「我自己買!」
我不領地拍掉江渡的手,反踮起腳去他的頭:
「江渡同學是最大的寶寶,我當然也會給你一個家啦。」
「到時候,江渡寶寶你就努力給我抓娃娃吧哈哈!」
……
眼前霧氣彌漫,江渡自后擁住我。
他俯,聲音溫至極,他說:
「棠棠,歡迎回家。」
15
我真的很想記得,江渡帶我到北京的第一天,后來都發生了什麼。
但我忘了。
等我回過神的時候,屋子里已經沒有江渡,只多了個陌生阿姨。
說姓方,是江渡找來專門照顧我的護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