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尋常的婚事庚帖和大雁,他們又著意添了許多。
八匹好布,六只鴨,六石小米,甚至還有一小包胡椒。
東西滿滿當當占了堂屋的一角,江映站在廊下同我娘說話。
「家里沒個大人商量,也不知這些東西夠不夠,若是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,還嬸子同我說,別青禾了委屈。」
一番話說得極敞亮,莫說我爹了,便是原本對這樁婚事不太滿意的我娘,都有了幾分笑模樣。
這些東西哪里會不夠?我見過巷子里其他人家下聘時的場景,遠不會置辦這麼多東西。
饒是我被阿娘養刁了眼,心中也曉得這其中的輕重。
江映在堂屋里同爹娘說著話,我坐在里屋,過窗戶細小的隙,打量站在院子里的江照。
他穿著一半新的布裳,局促的站在院角,看不清臉,卻無端人覺得拔。
像是林間的翠竹,也像是夜里撐門的木管。
總之是人覺得心安,也人生不起波瀾。
地上被束著腳的鴨不住的撲騰,他麻利的將它們趕進圈里。
我突然有些失。
不為旁的,只因自時,邊的人就日復一日的告訴我,我日后的郎君會是秀才,是狀元,是公子,是爺。
他們會因弄詩詞贊嘆的我的容,亦會對鏡描眉替我添妝。
他們的手,是用來執筆握玉的。
而江照如今驅趕著鴨,同巷子里的其他男人沒有什麼兩樣。
我甚至能想象到,那雙推慣了石磨的手,挲在我皮上的。
應該同院子里的布麻繩,無甚分別。
我低下頭,映著銅鏡上那張艷滴的臉。
口突然有些發堵。
我曉得,那不斷涌著的,是我的自命不凡。
翻滾吞噬,幾乎將我的理智輾碎片。
頃刻之后,我生了逃的念頭。
于是,在出嫁前夕。
我逃了。
4
我同王嬸家的玉娘約好了一道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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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個生得出挑的姑娘,只不過娘王嬸沒有想著將嫁人,而是盤算著將送去大戶人家做婢。
更深重,夜寂寥。
那艘去宿州的船停在岸邊,有個婆子站在船頭,瞧見玉娘帶著我,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。
那采買婢的婆子聽說是宿州來的,是某個大戶人家的管家婆子。
王嬸收了五兩銀子,便簽了玉娘的賣契。
我本以為玉娘是會有些氣惱的,可卻渾不在意。
「我娘說了,去高門大戶做了得臉的使,便如同做了正經人家的小姐。雖說得遭兩年罪,可屆時贖出府時再想嫁人,便能想嫁誰嫁誰了!」
玉娘的臉映著月,頗有幾分自傲。
我心中也不雀躍起來。
阿娘從前不是沒有過這般的心思。
我生得好,夠得上那些高門大戶選使的門檻。
畢竟若是真能做大戶人家的使,能長見識不說,日后議親起來也能多一份說。寧娶大家婢,不迎小家。
這話也是有一些道理的。
可那時我被捧云端,心高氣傲的不行,只覺得去伺候人實在是跌份,便不答應。
如今想來,實在是愚蠢。
去富貴人家做使,總好過一輩子窩在這仄的巷子里做個豆腐娘。
日后生下的兒也要日復一日的磨豆子,待到及笄再尋個菜農商販嫁了。
這怎麼能行?
旁的不說,最糟蹋的,便是我這張天生麗質的臉。
我想得了神,似乎已經瞧見那巍峨輝煌的府邸,和玉樹臨風的主子。
和自己那畫卷般還未來得及展開的后半生。
我越想越歡喜,來不及細思,便拽著玉娘要上船。
船夫拉著纖繩,我踩著踏板正要上船,足尖離岸的前一刻,被人拽了回來。
我驚愕轉頭,竟瞧見一張男人的臉。
「江照?」
「你怎麼會在這兒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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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抿抿,垂下眼,像只發絨的小狗。
我楞在原地,有些驚疑。
輕輕掙手臂:「松開。」
江照沉默的搖搖頭,手卻將我的手腕握得更。
我有些惱怒,玉娘眼一橫:「青禾,他一定是來堵你的,今日若是不走,可就走不了了。」
說著,遞過來一木。
我看著低垂眉眼的江照,愣住了。
猶豫再三,我終是沒能下得了手。
爹娘生養我一場,我若是為了逃走給他們惹上人命司,實在是不配為人。
纖繩越拉越,我后退了兩步回到岸上,那婆子一陣惋惜。
隔著晃的水波,玉娘狠狠啐了我一口,恨鐵不鋼的模樣。
「眼大肚子小的貨,日后你便等著在那豆腐坊里爛死一輩子吧!」
江照聞言抬起頭,眸閃爍。
眼見著那船越行越遠,我也喪了氣。
心中明白,從前那些怪陸離的夢就此為泡影。
而我張青禾,只會是個普通姑娘。
也只能是個普通姑娘。
5
我和江照一同回到甜水巷時,已經是寅時。
各家各戶門窗閉,一片漆黑中,唯有我家院子里點著燈。
院門剛推開,我爹便抄著素日里賣的梆子出來了。
「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,竟還學會逃婚了!看你爹我今天不好好教訓教訓你……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