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門邊,離他們遠遠的,盯著晃的韁繩,一下又一下,打起了瞌睡。
馬車抵達宮門時,我剛好被晃醒了。
崔宋經過我旁時,下車之前,淡淡地掃我一眼,驀地抬手,指了指我。
我怔愣,下意識去看楊蘅。
已經坐過來了,拿出脂盒,輕輕拍著我的額頭。
那里枕出一塊紅印了。
「可是府中孤寂,你睡得不好?」楊蘅隨意道。
「不是。」是我心事多煩憂。
八月,崔貴妃宮里就燒了火籠,依偎在榻上,勝雪,雙手抱著袖爐,膝上蓋著毯子,似乎極其畏寒。
崔宋和楊蘅坐著,我立在他們后,悄悄看向崔貴妃。
閉著眼睛,臉蒼白,平躺在床上,雙手搭在腰間,角緩緩溢出黑,順著下到頸側。
忽地抬眼看我:「你是明氏?」
我嚇了一跳,立刻跪了下來。
崔宋回頭看我,輕輕抬手,讓我起來。
「堂姐,是陛下賜的貴妾。」
崔貴妃并未計較,攏了攏毯子,接過添炭的袖爐,輕輕嘆氣:
「相師?本宮到過那位妹妹,容貌倒好,將軍夫人……倒是可惜了李玄歌。」
我靜靜立在原地。
若是我母親還活著,與崔貴妃年紀相仿。
「貴妃娘娘,我不只會相,還略通岐黃之。娘娘雪白,又如此畏寒,像是中毒之狀。」
「砰」的一聲。
崔貴妃失手跌碎了袖爐。
崔宋帶我們匆匆回府。
半月后,闔宮驚,崔貴妃查出了中毒,那毒中得很深,有經年之久,又極為罕見,名為雪憐,并不致人死亡,只令人虛不孕。
而更絕的是,能侵染枕邊人。
皇帝氣急攻心,連夜召太醫,又下令鎖宮徹查。
又過了一月,查出下毒者是先皇后,太子生母所為。甚至十幾年前,崔貴妃生出的小公主,出生就沒有心跳,也是因為此毒導致。后宮前朝人人懷疑,皇帝多年無所出,是不是因此……
我以為事已至此,崔貴妃不會再中毒而亡了。
卻沒想到,三日后,崔貴妃因傷及龍,深疚,服毒自盡。
宮人來報喪時,還帶來了一枚罕見的玉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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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崔貴妃指明送給我的謝禮。
「這是堂姐當年為小公主打造的周歲禮。」
崔宋換上了縞素,經過我旁,步步往上,跪在靈堂前。
我換過喪服,過去陪跪。
崔宋在喪盆里燒紙,火映得他臉發紅。
「你知道,是嗎?」
我無話可說。
我以為是中毒,怎知是服毒……
「我是好心……」
「你若是不說,只怕不會死得這樣快!」
崔宋猛地站起來,劈頭蓋臉地砸下金銀箔紙,砸得我躲閃不及,臉上刺痛發燙。
我抬起頭來,瞪著崔宋。
他居然敢對我手。
吊唁的賓客都看過來。
09
楊蘅推開應酬的人,把我拉到懷里,用寬袖擋住我的臉,帶到了后面廂房。
「他的子向來如此。」楊蘅替我上藥,「崔貴妃之死,將他送到風口浪尖,他不愿卷黨爭。」
我冷冷道:「那他該辭。」
楊蘅忍不住笑出了聲,顧及起貴妃新喪,又捂住了:
「你別同他計較。世上哪有一家人,同夫君計較對錯的呢?」
我推開的手:
「他是你的夫君,并非我的。」
楊蘅笑了笑,把藥放到我手心:
「這樣啊?那要是李玄歌呢?」
「他不會對我手的。」
楊蘅讓我好好休息,不用出來治喪了。
當晚,崔宋過來看我。
這應當是我府三個月以來,他第二次到我的院子里來。
門框被叩響兩聲。
「今日之事,我非有意。」
我靠坐在窗榻,手里握著書卷,未曾出聲搭理他。
「你應當知道,相應驗,如此兇猛,我是心有余悸。」
我干脆放下書卷,向那道影:
「崔大人,當日是你要問的,我說了實話,卻令你不悅。你何必憂心呢?貴妃服毒,是為給小公主報仇,說不定你將來死,也是為深之人呢。」
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,沉默地轉離開。
崔貴妃陪伴皇帝二十載,盛寵近十年,雖未誕下子嗣,但死得轟轟烈烈。
皇帝來不及怨,追封為皇后。
至于先皇后,早已死去多年,皇帝只能遷怒到太子上。加之我曾告訴他,終有一日,太子會下毒害他。
皇帝經過此事,更信了兩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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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聞東宮被重兵把守,不許任何人出探。
賢王趙明承率眾臣子長跪殿外,為太子殿下求,也未能打皇帝。
趙明承來找過崔宋,連門也沒得進來。
那時崔宋已經稱病,半月不上朝了。
大姐過府來找我:
「我不是為太子來求,只是你二姐也被關在東宮。」
我正在花,無所謂道:「大姐,你信我,不會死的。」
猛地走我手里的長條薔薇:
「明問秋,是你親姐姐。」
指尖被花刺剌出來,珠剛要冒出來,被我指尖碾碎:
「大姐,你能辨人善惡,你看我呢?」
我打量著的表。
「你和二姐冷待我多年,不就因為我是惡人嗎?當我不明白?怎麼用人時,又求到我這里了?」
明春轉就走。
我也想不通,善惡如何劃分。
不過大姐有此天賦,就能做到親善賢,遠小人,就連我們四個的賜婚,也只有和賢王稱得上夫妻,日子過得順心如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