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掌柜泣不聲地癱坐在地：「劉大回來一直說，小花跟他去兵營，有好差事，能掙很多銀子。咋可能呢？人進了兵營還有好？小花才十二啊，能干啥！我就沒應，哪知這個挨千刀的到底把小花帶走了啊……」
我聽得心驚跳。一刻不敢耽擱，一溜煙跑去了客棧。
15
我能說得上話的「老爺」只有衛元鴻，此刻我只能祈禱他愿意幫這個忙。
衛元鴻當真在這兒留了人手，是侯府里那位與我相的家丁大哥。聽我急聲說了一通，當即應下來去找人。
我惴惴不安地回到店里。何掌柜沒走，把我當了最后的救命稻草，守著茶肆等消息。
轉眼三四天過去了，依舊音訊全無。何掌柜心急如焚，一直不敢合眼，熬到頭發白了半邊，一個勁地求我再去問問。
然而不等我，衛元鴻的手下回來了。他們趕著驢車，從上面抬下一個草席裹，放在了地上，神復雜地對我說：
「趙姑娘，節哀。」
我愣在原地，看著那草席底下的一對白的小腳，不敢置信地后退了幾步。
何掌柜自我后躍出，猛地掀開了草席子，赫然出了何小花慘不忍睹的尸首。
不蔽，袒的肩膀上滿是目驚心的鞭痕，雙眼驚恐地圓瞪著，耳鼻仍殘留著暗紅的跡，左臂被折斷，右手則攥著半截斷了的梳子。
何掌柜登時凄厲地尖起來，像是一頭失去了崽的母狼，絕到聲聲泣：
「小花！兒，兒啊！這是怎麼了！我的兒啊！！」
街坊鄰里自四面八方圍了上來，一時驚恐到雀無聲。衛寧瑤瞧見這一幕，雙癱，一屁坐在了臺階上。
我渾發抖地問那幾個隨從大哥：「誰干的？」
他們面面相覷，猶豫了半晌后低聲音說道：「劉大把送給了那個劉家財的千夫長，換了個伍長當。那劉家財就是個畜生，見不從，就，就把人打死了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了，抱抱拳，說了句「對不住」，匆忙離去。
何掌柜喊到聲嘶力竭，扯開衫，把何小花裹進懷里，想暖和冰冷的。大張著，脯劇烈起伏著，最終向后一仰，瞪著烏突突的日頭，昏死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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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與眾人將抬進了茶肆。何小花的尸首也停在了屋里，好心的嬸子拿了家里的舊服，給穿戴整齊，抹著眼淚嘆息道：
「作孽啊……」
鎮上的老郎中則給何掌柜行了針。可人醒了，卻瘋了，不停胡言語，說著：
「錯了，錯了……」
確實是錯了，這世道，確實是錯得離譜。
我又跑去客棧找衛元鴻的隨從們。我問，殺👤償命，劉大和劉家財償命了嗎？
他們眼觀鼻，鼻觀心地回避著我的視線，不敢與我平視。
我又問，就這麼算了？就這麼白死了？
問得多了，他們終于囁嚅地說：「不然呢？趙姑娘，這種事太常見了。況且，那姑娘是親爹領過去的，說破了天，也不算是強搶民……」
許是看我的面太難看，他又忙不迭地解釋道，「衛大公子他管不了晉王殿下的事啊！晉王殿下有令，凡是跟他打天下的，人，錢財，管夠！這是什麼意思，你應該明白的。只能說那姑娘，生不逢時……」
我頓時無話可說。
是啊，生不逢時。
縱觀千年百代，人，從未逢時。
16
平安鎮的百姓們合伙給何小花置辦了棺材，葬了。
何掌柜瘋癲著，我只能做主給何小花挑些生前戴過的首飾陪葬。
可生前過得貧寒，本沒什麼像樣的首飾，只有那個死死攥著的半截梳子。
梳子是何掌柜給做的。現在，梳子上染滿了跡。應是用這梳子抵抗過，掙扎過，最終卻跟梳子一起被折斷，像是朵被隨意踏爛的花，死得無聲無息。
我拿出了一對玉手鐲給陪葬，衛寧瑤又拿了塊銀子放進里。道是當地有種說法，口含金銀能托生進富貴人家。
何小花被葬在了后山上，那里曾有一片茶園。現在，采茶不見了，茶農也不見了，只剩了一座座高矮不一的土墳。
我收拾出一間空房間，安置了何掌柜。時而清醒，時而糊涂。清醒時哭號著懺悔，仍說「錯了」；糊涂時，就抱著個枕頭喊「兒」。
衛寧瑤丟了魂似的沉默了數日，最終在何小花頭七那天，突然對我說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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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寶兒姐，你真該恨我的。」
我怔然，就聽啞著嗓子說，「當年你常勸我，人要多為自己謀算。我笑你杞人憂天，覺著只要侯府不倒，我再嫁個門當戶對的，能一輩子錦玉食。
「這世道，子多艱，能相互扶持著活下去已屬不易。是我蠢而不自知，竟將此全數賭在了男子上。我被淺薄的蒙蔽，辨不清真心，傷了你，也親手將自己推向眾叛親離。」
這次沒落淚，布滿的眼中，縈繞著不合年歲的滄桑，像是一夕間蒼老了數十歲。
平安鎮變得不平安了。家家戶戶閉門窗，小心打聽著鎮子外的向。
可怕什麼來什麼。一日清晨，晉王麾下的一支兵馬突然闖了小鎮，堂而皇之地將百姓們攆出家門，占了鎮子上的客棧，和最好的幾座房子，駐扎了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