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著阿娘的牌位,流了整夜眼淚。
那晚之后,我再也沒哭過。
因為眼淚只對在乎自己的人有用。
而我,只是個長在侯府的壞種。
我開始學著人前裝乖。
將壞埋藏心底。
05
獨自過完生辰的第二日。
平康侯府大擺家宴。
今天兄長旬假,從國子監回來。
都是姨娘生的孩子,只因孟承是家中唯一的兒子,便能進國子監,日后還能承襲爵位。
而我只配在閨閣中,被嬤嬤教習規矩。
孟承回府一看到我,便將我拉到角落:
「東西呢?」
我扯出藏在上的書,他一把接過,塞進懷里就打算走。
我忙扯住他袖子:
「錢呢?」
孟承拍了拍空空的腰帶:
「走得急沒帶,下次給你。」
我點頭:
「好吧,那我去找張姨娘要。」
「要死啊你!若不是怕被知道,我早讓小廝去買了,還能找你幫忙?」
孟承瞪我一眼,才慢吞吞從袖里出張銀票。
看清數額,我繼續攤開手:
「說好一百兩,這幾個月的話本,來得可不容易,黑市高價請人印的,好些都是絕版!」
「臭丫頭,小聲些!」
孟承犯起了渾,直接賴賬:
「最近手頭,只剩八十兩,要不要!」
說完,他甩開我的手,鬼鬼祟祟揣著話本跑了。
我的兄長孟承,是坨扶不上墻的爛泥。
縱然得了去國子監的機會,卻從不珍惜。
夫子在臺上講,他在下頭睡。
挨了幾回戒尺后,他學聰明了,開始在課本里夾藏話本看。
我就是在那時候,開始替他搜羅話本賺錢。
好在我知曉他是什麼德行,所以總將書價虛增一點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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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說這回,最近幾月在小作坊里印的志怪話本,前后花了不到五兩銀子。
收他一百兩,很良心了。
我把從孟承上賺來的銀子,也一并妥帖收好。
06
家宴上,大夫人稱病,一如既往缺席。
孟安泰和張姨娘坐在孟承左右,不停給他夾菜。
張姨娘心疼地看著兩百斤的兒子:
「我兒讀書辛苦,一旬不見又瘦了。」
孟安泰也溫聲細語,儼然慈父做派:
「兒啊,要上進,給爹爹掙臉面,知道嗎?」
「這次月試,要是能進步超過兩名,爹爹就獎你二百兩銀子,好不好?」
孟承抬起頭來,出三手指。
想了想,又換五。
「五百兩就五百兩,進步五名就,只要承爭氣,爹爹什麼都依。」
說到錢,我跟著放下筷子。
日前收到家鄉舅娘的來信,說舅舅和表弟染了時疾,看病還差銀子,希問我借一些。
舅舅一家都是老實莊戶人,若非真沒辦法,是不會尋我幫忙的。
難得孟安泰今日出手闊綽,我也嘗試著開口:
「爹爹,我舅娘來信說……」
話音未落,孟安泰冷冷掃我一眼,將筷子往桌上一拍,面上已經不耐煩:
「他們早給我寫過信,見我不理睬,竟然還厚著臉皮來要?」
原來,舅娘已經求助過孟安泰?
愕然間,他繼續道:
「咱們侯府平日開銷就大。」
「誰都有個沾親帶故的,若是什麼七八糟的親戚,都指我接濟,平康侯府就是守著一座金山,也遲早得吃完!」
孟安泰眼角眉梢,全是嫌棄。
我從未寄希,真的從他這里要到銀子,卻仍止不住心寒。
七八糟的親戚?
那是阿娘的哥哥和侄兒,我的舅舅和表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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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前,孟安泰從沒寵過阿娘。
他酒后,被迫抬了大著肚子的阿娘做妾,吝嗇得連桌酒水都沒擺,更遑論娶親的彩禮。
在孟安泰看來,能進侯府的門,就是無上尊榮,是普通人夠都夠不著的富貴。
貧苦出的舅舅一家,裝點不了他的門面,更不值得他屈尊降貴去幫襯。
孟承五百兩的零用,說給就給。
舅舅表弟急需的治病銀錢,分文沒有。
可笑,當真可笑。
看出我面上不悅,張姨娘在旁幫腔:
「嫁出去的兒潑出去的水,娘家的事本就與夫家無關。」
「再說,江姨娘已死那麼多年,潑出去的水早該干了。」
孟承拉著碗里的紅燒鹿,跟著嘟囔:
「你娘當初就是病死的,現在你舅舅和表弟又半死不活,奇怪了,姓江的一家子都是短命病秧子啊?」
「這次要是給了錢,下回,又該來要安葬費了!」
他們的話語如同利刃,一刀刀劃過我的心肺。
刻薄、自私、虛偽,都不足以形容眼前三張臉。
好,很好。
不是一家人,不進一家門。
他們果然才該是一家人。
我不再多說一個字。
只等到家宴后,將孟承到邊,遞上一卷新的冊子。
「剛才忘了把這個給你。」
他隨手翻開,下一刻,驚得瞪大雙眼。
07
我將自己攢下的零用,和從那對父子上掙來的銀子,一并經錢莊匯給舅娘。
然后翹首以盼,等著國子監的靜。
半個月后,終于有消息傳來。
卻不是國子監,而是宮里。
那日,孟承旬假結束,返回國子監。
夫子講學時,他如常將話本夾在書中。
坐在后的懷王世子眼尖,看出他這次的話本大有不同。
放堂后,懷王世子強行從孟承手中奪。
好兄弟有福同,懷王世子又將這本特別的冊子,分給十二皇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