縱然有心,仍難以越過父權的高山。
直到衛國公去世。
直到三年前,渾是傷的我,被帶回清輝院。
我心中明了:
「所以大夫人引薦我舅舅和表弟從軍,是想讓他們在邊關,查訪當年之事?」
素來果決的大夫人,出一窘蹙:
「是不是怪我,利用了你們?」
我看向這個羸弱,卻心志堅定的人。
跟我一樣,曾反抗過宿命,曾不甘地向現實揮拳。
在被父權的大山一次次垮后,仍然堅韌站起,等待時機。
我與,又有什麼不同?
我蹲,將手覆在大夫人膝頭。
「不,我們是同盟。」
15
阿娘曾是侯府婢,早年在書房服侍。
所以我從小就知道,書房里有一暗匣,藏著孟安泰的。
我在他的魚鰾上扎小時,曾注意到匣子深,躺著個舊信封。
而孟安泰當年唯一的軍功,正是來自于小將軍隕的燕山一役。
時隔三年,我再次來到前院書房。
輕車路地移書柜,撬開磚石,打開藏在墻的暗匣。
清輝院中,一燈如豆。
大夫人坐在燈下,兩手攥,看我拆開泛黃的信封。
紙頁展開,數個暗紅的印猙獰目。
那是一個個悉的名字,和覆在其上的指印。
大夫人和我相視一眼,背后皆是一陣寒意。
我在春日送往邊關的書信,終于在次年秋天有了回應。
舅舅如今已是百夫長。
比我小半歲的表弟更出息,了千夫長。
他們在邊關暗中查訪,走遍大小村落。
終于在一農家,找到當年效力小將軍麾下,在燕山一役幸存的老兵。
老兵已近花甲之年,滿頭風霜,軀岣嶁。
知曉他們的來意,晃空的袖子,渾濁眼中老淚縱橫。
「援軍何在?援軍何在啊!」
半年后的京城,坊間忽然涌出一則流言:
說二十多年前的燕山一役,殲滅敵國大軍,護佑疆土安寧的,并非那些在軍中混資歷的世家公子。
而是戰到力竭,至死不退的邵小將軍。
當年,世家高門喜歡將兒孫送到軍中歷練鍍金,回京后方便謀個一半職。
軍中私下稱他們是「公子兵」。
好巧不巧,到孟安泰去邊關當公子兵的這年,敵國進犯邊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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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需要人拼命的時候,孟安泰們慫了。
可要命的是,經年累月下來,公子兵們資歷漸長,一個個上都擔著軍職,甚至不低。
太平日子里,濫竽充數無關要。
但危難關頭,他們就了軍中之蠱,梁上之蠹。
燕山決戰,邵小將軍領命牽制敵軍主力。
再與其他兩路大軍一起,從三個方向完合圍。
可邵小將軍與數倍于己的敵人戰至最后,遲遲不見其他兩路大軍來援。
八千子弟,灑疆場,除了那位斷臂昏死的老兵,無人生還。
他們至死都不知道,苦苦等待的援軍,其實一直在不遠觀。
只等他們消耗盡了敵軍的銳,才緩緩出擊,輕而易舉奪走軍功。
不久,孟安泰和其他公子兵們班師凱旋。
將來的榮耀,鑄進之階。
這個世界,就是巨大的草臺班子。
16
可是啊。
德不配位,必遭殃。
流言越演越烈,更多碎片般的真相被翻出。
無數學子書生憤慨不已,寫文討賊。
朝野震,民憤洶涌。
皇帝為安天下民心,下令徹查。
而那封如同盟誓的指印書信,和老兵的供詞,也被呈到前。
人證證俱在。
不久,信上署名之人紛紛獲罪。
二十多年前埋骨邊關的忠魂,終得藉。
孟安泰一生窩囊,欺怕。
遇事從無主見,只會屈從。
就連獲罪量刑,都混了個不上不下的——流放。
有時我不在想:
我與孟安泰,到底誰才是侯府中的壞種?
孟安泰戴上枷鎖,腳踩芒鞋離京那日,我特地出城相送。
并非父深,而是給他帶來大夫人的和離書。
他干起皮的上下翳合,還想挽回。
我只提醒他:
「來的軍功,來的夫人,已經給了你二十多年的面。」
「別不要臉了,趕簽字上路吧。」
他啞口無言,終是落筆簽下和離書。
再抬起頭時,孟安泰忽然盯住我。
破天荒覺得對我有所虧欠。
「那你呢?」
「芮兒,你恨不恨爹爹?」
他大抵想到,這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了吧?
我當然知道他想聽什麼。
所以淡定開口:
「我早就沒爹了。」
然后轉,頭也不回地走開,不在意孟安泰最后眼中蓄起的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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芮芮我呀。
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呢!
17
大夫人要離開了。
或許我該稱呼的本名,趙姝韞。
擺了侯府大夫人的殼子,終于可以做回自己:
去邊關,找邵小將軍。
「年時,我沒有陪著他,以后守著他的青冢也是好的。」
還是面蒼白,滿病氣。
卻神許多,眼中多了神采。
邊關路遙,我擔心的子不住。
卻只笑笑:
「如果到不了,丹蔻會將我埋在他邊,他已經等我太久了。」
「倒是你,芮兒。」
從車里出手,第一次拂過我的臉。
「你是個好姑娘,路還長,要好好過,知道嗎?」
我只顧點頭,再也說不出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