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到了半夜，我才把醉得不輕的凌錦扶進帳篷里，轉頭卻看見了一個怯生生的影對著我們笑。
林遠書。
突然，凌錦在帳篷里喊著桂香。
桂香見狀連忙逃離了是非之地。
林遠書卻笑著邀請我去散散步。
我知道，我拒絕不掉的。
他白天明明是一副翩翩公子模樣，現在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，卻比桂香得還碎，他一會兒聊天氣，一會兒聊飯食，甚至想忽悠我，假裝對我有意。
當然，最后還是變著法地套話，想知道這幾天凌錦跟凌燁到底聊了什麼。
但是我沒想到自己撒謊也是張口就來。
「聊了什麼？凌家人生多疑，凌燁懷疑起來連親都不放過，我們主子為了爭取讓你們坐在這里好好喝酒吃飯，差點都丟了命，住在偏遠的帳篷里，蚊子蟲子叮著，每天晚上都睡不著，連尊嚴都不要了，又是跪又是哭又是求，從生下來哪過這樣的罪？！好不容易求出來一個讓大家活命的機會……你倒好，在這里懷疑起了。」
「我沒……」
「你就是！京城里是個人都不把我們主子當自己人，我們主子現在混得里外不是人，盡了最大的力還要吃力不討好，在陛下那里還算個外姓人，什麼好都沒的，現在在這邊凌家也不被人家認可，各種刁難辱。我們主子以前可是公主啊，本該金尊玉貴的，從生下來就苦，我家主子命好苦啊……」
我說著說著就開始抱著開始哭。
我突然知道凌錦撒謊是誰教的了。
是我。
我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安靜沉穩的樣子，但我骨子里很會演。
其實安靜沉穩的我，也是我演出來的，我堅持演了十幾年，是為了在宮里保命，我甚至都忘了自己原本也是巧言令的樣子了。
林遠書只得手足無措地安我。
我卻甩開了他，假裝氣沖沖地跑回了帳篷。
我得意地想找桂香分我的機智，一開口，卻把話憋回了肚子里。
桂香不在帳篷里。
只有凌錦醉眼蒙眬地看著我，突然開始招手讓我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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氣氛突然開始變冷。
倒不如說，我和凌錦，自從我九歲那年之后，單獨相的時候，氣氛就沒好過。
娘打死了我的孫嬤嬤。
娘死的時候，是最悲痛的時候，卻是我最覺得大仇得報的時候。
那時候卻還要帶著愧疚去照顧我，但是那時候，我已經覺不到與我的親了。
在那之前，我們的關系可謂是無話不談，平等如姐妹，我們那時候還都是活潑的嘰嘰喳喳的小姑娘，每天都有聊不完的話，打雷害怕的時候，我們也會在一起，抱在一起。
在那之后，即便披著羊絨毯，躺在我上瞇著眼睛烤火，跟我暢想未來，談天說地，我用溫的語氣給讀書，我們之間也隔著一道可悲的天塹。
我知道，對我好是出于愧疚，我也知道，對我足夠好了。
可是年年在宮里祭奠母妃的時候，我看著落淚的時候，終究是說不出口一句安的話。
我也會想起我的孫嬤嬤。
我也會想在宮里祭奠。
可我只是一個卑微的奴婢，孫嬤嬤也是。
我們不配。
我不怨。
我們在宮里相依為命，那麼多年都過去了。
可我忘不了有多想為自己的母妃復仇，還有多麼懷念、化自己記憶里「溫善良」的母妃。
而的母妃在我眼里又是怎樣的人呢？惡毒，刁蠻，兇狠。
我們對這個人的印象和是完全相反的。
我不怨，我們一起過苦，一起過福。
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理這種尷尬的關系。
24
做戲要做全套，雖說叔侄倆商量好了是假意刁難，但是凌錦至是真喝醉了。
凌錦抱著我，講了一堆又一堆的話。
告訴我，有多恨自己的父親。
告訴我，也恨李殷。
說，都怪這兩個人，害死了的母親。
是先帝向母妃的母族宣戰，是李殷出了這個餿主意陷害母親，為了自己的軍功。
又苦笑著問：「我一個年輕姑娘，二十出頭，有膽子咒罵兩代皇帝，是不是……很自負？」
卻唯獨沒提到李清。
我想，應該查過，當年的皇后手上是干凈的。
所以也選擇做皇后娘娘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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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一遍又一遍講著送走父皇之前，那個曾經最高貴的男人狼狽、震驚、懦弱、求饒的語氣。
講得繪聲繪，講得哈哈大笑，講得我怕人聽到。
我剛想捂住的，又突然抱著我哭，跟我道歉。
說，孫嬤嬤一定很疼我吧。
說等自己做上帝之后，一定會幫我擺奴籍，讓我姓孫，也會隨我怎麼追封孫嬤嬤都行。
說，都依我。
又說。
「墨竹，我知道這些年你抑得難，實際上你也想自由自在的，對不對？如果以后你想要自由，我給你自由，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。做我的臣子也好，回歸鄉野也好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