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奪春樓八年,看書寫字琴曲跳舞,卻沒有拿過針線。
胡氏的大丫鬟米米是個熱心腸,看我鼓搗了半晌,干脆坐過來教我。
穿針、引線、用指甲頂著針尖兒才不手指肚罪。
極快地剪好一條碎布:
「我家夫人呀,也拿不針線,小時候一見這些就頭疼,出嫁的裳都是我們幾個丫頭繡的。」
一邊說,好像想到了什麼傷心事,又不說話了。
14、
梨城守了十多天,第一日傍晚起,胡氏就派人拉了一車布條子回來。
趕車的士兵再三叮囑,這些布條子洗完,一定要用開水煮一遍。
米米爽快應下,便指揮著姑娘們往里頭搬。
布條子又腥又臭,不知道被什麼糊住了,團黏在一起,我聞了險些吐出來,米米已經打了井水和皂角開始洗刷。
「貞娘子聞不慣去廚房加點柴吧?」
我氣惱被一個小丫頭指使,腳下又忍不住過去。
第二日起,府上的糧食便不夠吃了。
我用食指撓了撓頭:
「把園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拔,煮了吃。」
小紅樓里我們那一撥,第一個沒了的孩子三七。
們家鄉鬧荒,村民挖草砍樹,抓耗子,幾乎將地上能嚼的東西都吃了。
我想起三七,想起魏純音。
再看這群小丫頭的時候,便多了幾聲嘆息。
晚上的時候,我便帶著們躲在一個炕上睡覺,稍有一靜都會被驚得一個機靈。
幾個小姑娘抱在一起,又怕又。
15
胡氏死的那天,朝廷的救兵終于到了。
楊生滿臉是地將胡氏背回來,他一路走,胡氏的便流了一路。
我尤記得說:「活著最重要。」
撐到最后,怎麼死了呢?
胡氏的棺材停在正堂,剛好在給我們留干糧的正對面。
沒有人告訴我們是怎麼死的。
楊生回來之后便拾掇干凈預備去赴宴,他說朝廷派下來的大將軍今日打了勝仗,帶著二十萬兵馬將那群叛軍打得屁尿流。
他已然沒有了在府外時喪妻的悲痛,反而十分高興。
「貞兒,鄭將軍說我這城守得好!這就是我的登天梯!」
我站在原地,有些怔愣。
他反倒皺眉看了我好幾眼。
「怎麼不裝扮了,快快扮上,為夫帶你去赴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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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涼薄的話,這樣無無義的人,我該早見得稔,卻還是沒忍住。
「夫人hellip;hellip;夫人還在家里。」
楊生隨意地擺擺手:
「先不要說,這次給我立了大功,楊家族譜會記一筆的。」
你快去!如今淮河沒了,梨城找個能助興的實難。
我被楊生趕著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院里沒有雜草,都被我們掘開吃了。推開房門,胭脂盒子都被掃落在地上,里面是空的。
哦,忘記了,胭脂被米米掏出來給那個饞的娃吃了。
妝無可妝,我洗了頭發,穿一素便抱著琵琶走了出去。
楊生見我時,卻并沒有不高興,反而驚嘆地說:
「如此甚,冷若冰霜,如水神,高不能攀,如此甚!」
竟和給我開苞的那位恩客說得一模一樣。
16、
「什麼天家威嚴,鄭將軍只同那小皇帝周旋了幾個月,這兵符不是乖乖地又回來了。
讓老子說,王侯將相寧有種乎!誰hellip;hellip;」
楊生帶我宴時,里頭的人已經喝開了。
悉的酒臭味如手一般朝我抓過來,死死將我拖到地底。
方才那位喝醉了的突然打了個嗝止住話頭,抬手一點指到了門口,嘿嘿笑了兩聲。
「人!」
席上一時靜了一瞬,都朝我和楊生看過來。
「我說楊縣令怎麼非說要回家一趟,原是去解相思了哈哈哈哈。」
楊生笑瞇瞇地作了個揖:
「實在是我們小地方,怕怠慢將軍們。此曾是咱們十河九江上最的清倌兒,今兒給將軍們助助興。」
坐在主位的,是位銀袍將軍,一雙眸冷凝兇狠。
他朝楊生看了一眼,不置可否地抬了抬顎。
楊生覺得,是首肯了。
他著讓出地方來,我立在席間。
「貞娘,彈一曲吧!」
還是方才那個喝醉了的大嗓門:
「這小娘子穿得怎麼跟奔喪一般,是,這一煞白,晦氣些了!」
我垂著眉,恭敬地彎了彎子。
「是家中主母新喪。」
銀袍的鄭將軍這才撂下酒杯。
「剛打過來的時候見到一位娘子,長刀用得好,虎虎生風,力道不比男子差。」
「李都尉,是你麾下的鐵娘子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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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顯然,這鄭將軍明面兒是問,實則已經知道答案了。
那位被點到的折沖府都尉瞄了一眼楊生:
「回將軍,那位是楊縣令的夫人。」
鄭將軍嗯了一聲:
「哦?那這宴上,是了個人的。」
楊生躲不掉,從剛坐下的位置上站起來,彎腰彎到了底兒。
「回將軍,賢妻胡氏今日戰死了!」
說這話時,他還假惺惺地哽咽了兩聲。
可在場的人見他,表變了又變。
先鋒的幾位將軍,都見過胡氏廝殺的影,不得有幾分敬佩。
又想到楊生這時候還帶個青樓的到宴上諂,更人看不起。
17。
上座的那位眼將軍卻岔開了話,他抬手點我。
「不是讓你彈奏一曲嗎?怎麼不彈?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