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得更兇:「秋娘這般咒我,我心灰意冷,生意做不下去了。」
老鴇聽了也說該死。
人把我綁去,跪在地上,當著眾人面狠狠踢打幾下,吩咐道:「從今以后,秋娘房里只送清粥。扣下的份子,都添到兒房里。」
玉兒這才不哭了,慢慢地梳妝梳洗。
我從地上爬起來,攏攏裳頭發,回房了。
晚夕,果真只給了一碗可以照鏡子的薄粥。
這也沒什麼。
我早已不吃葷腥。
男人的氣味使我惡心,吃了葷腥更反胃,在床上吐了,會遭客人打。
他們求歡時笑得那樣真,起手來,仿佛下的不是人,只是塊死。
活著雖千難萬苦,死畢竟更可怕。
為了保命,我一直用茶湯泡飯哄著肚子,容也因此飛快地衰敗。
深夜,碧云悄步進來,坐在床邊看我。
借著月,只見一張臉清凈出塵,像個仙子。
我順手拿指頭繞著的帶玩。
玩得一心一意,像時偎在娘懷里一般。
仙子卻忽然開口罵人:「我不過半天不在,你就弄得這副慘相,給誰看!」
從懷里掏出一塊脯:「這是宮中制的牛脯子,塞也給我塞下去。」
我哪敢不從,忙翻坐起,把脯子在手里撕著吃。
里頭加了花椒,鮮爽口。
也是因為看見碧云,心頭歡喜,才吃得下去。
偏著頭,笑道:「這才是娘的好兒。」
我分出來反駁:「胡嚼!我比你大三歲呢。」
我清楚記得碧云進樓那一年。
那年,我接了秋娘這個名號不久,面孔新鮮,頗有些生意。
老鴇盤了幾遍賬,借了一筆債,高價買回了碧云。
子姿態端雅,斂首低眉,梳著垂鬟分髾髻,上頭沒什麼好首飾,卻仍巧至極,然貴氣。
樓中姑娘也照著發髻冊子梳過,都不樣。
聽說只有專門的梳頭娘姨,才梳得登樣。
后來才知道,碧云一家都在牢中。
臨別前,娘親手給梳的髻,眼淚滴進了領里。
進了樓,碧云從沒鬧過,極認命。
待客溫,多巧思,閑時熱心地為樓中姑娘們改換妝飾,連熏香、花卉也用心指點。
自此以后,樓中不時有上等客人來訪。
貴胄公子們斗起氣來,一夜可擲下千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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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姨年終盤賬,說買得真值。
還是該做上等生意!
極惡臭俗之流,再也不準進樓。
我們都跟著沾。
我同碧云私下的,是因那次傷。
老鴇不顧請求,接了個華貴壯的男人。
男人與碧云之父曾是場死敵,聽到消息,特意來折辱他的兒。
一夜過后,碧云遍鱗傷,奄奄一息,臉上都是痕。
春姨心疼得捂口,攔著要討個說法。
對方冷冷地扔下一千兩銀票。
春姨轉怒為喜,恭恭敬敬把人送出了樓,還叮囑道:「客人再來啊,我還有極好的幾個孩子。」
平日結碧云的幾人,以為從此毀了,站在門口嘲笑:「怎麼,你彈的琴,他不聽?」
春姨算了賬,秋娘的生意最淡,便派我去照顧。
我細細為洗,上藥。
臉上的傷口結了痂,忍不住要摳,我便伏在床邊,死死握住兩只手,守至天明。
兩個月后,碧云復原了,比先前更紅。
客人眾星捧月圍著,只將我喚到邊,夸我純良淡雅,一番言造勢,真給籠絡住了幾個年邁實在的員外。
我很是過了一段好日子。
攢下一筆錢,托人帶回鄉,余下的還拿來贖。
可惜,都隨著玉兒攪局弄丟了。
吃脯把我給吃累了。
昏沉將睡之際,碧云嘆道:「秋娘,你走吧。我走不了,你走出去,也是一樣的。」
我想說沒銀子,想走也走不了。
碧云是聰明人,這會也糊涂起來。
但不知不覺睡著了。
4
小廝來旺自十一二歲便在樓前迎來送往,并不是個老實的。
有姑娘欺負他,拿他當下馬鐙兒,他記仇記上半年,覷個空就咬回去。
可偏偏愿意為小云傳遞消息。
小云識字,我也識字,書信往來,都靠來旺。
他把信送到房里,連錢都不要,只嬉笑著向桌上抓幾顆果子,說夠了。
我展開信。
小云說師傅教得好,自己學得也用心。
裁剪、刺繡,都了門。
織造坊伙食也好,三餐吃得飽,月底還有葷腥。
聽聞學的娘子一月可有五兩營收,繡品若討了夫人們的喜歡,隨手又是三兩,五兩地賞下來。
說:「秋姨,我臉上常常掛著笑,進高門大戶送東西,豎著耳朵聽姐姐們如何應酬。夫人夸我笑得甜,給我這些果子吃,日后,我一定也討們喜歡。旁人要用五年,我也許三年就能出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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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秋姨,弟弟在別人家也好,不要掛念。你太瘦了些,要多多吃飯,保重。」
我把隨信送來的餞含進里,笑中帶淚。
老天,我何德何能,遇上這麼多真心。
玉兒裝了兩天病。
為給出氣,春姨又高聲罵了我一遭。
后來,看見碧云來了一位闊綽的客人,當即百病全消,抖擻神,籠絡了過去。
客人送好大一顆珠子,熠熠生輝,說是西洋進貢來的,引得眾人稱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