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賣乖,甜津津地夸道:「東家好看,不是良……什麼娼臉。」
娘好笑,輕輕擰我的耳垂:「蠢丫頭,跟著柳娘讀些書去。」
11
柳娘琴棋書畫樣樣通,我覺著就連唱詞都如仙樂耳。
偏偏娘過來哪兒都不滿意。
聽唱曲,娘長指甲在柳娘臉上,留下淺淺的指甲印。
說聽唱兩句,外頭要六月飛雪。
又批評柳娘笑得不好看,浮于表面,骨子里還端著。
教了半天,把柳娘臉都笑僵了,依舊不合格。
娘氣得把打瞌睡的我揪到面前。
捧著我惺忪的臉問:「鵲丫頭,想不想吃烏梅糖?」
我兩眼放,角不自覺勾起來。
「想!」
娘挑眉,給了柳娘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那天娘沒給我烏梅糖。
我卻得到了柳娘投喂的棗糕。
柳娘和我小聲說,以后不準聽到吃的就跟丟了魂兒一樣,沒出息。
12
柳娘怕我一直沒出息。
要教我學認字。
我斜挎著個小布包,躥在樓上樓下,連臉上沾了墨都不知道。
姑娘們笑我,說我要考狀元郎,挽春樓要改名挽春書院。
們親昵地替我拭污漬,拉我進屋,把瓜子填滿我的小包。
要我寫大字給們看。
鶯燕環繞,香兒襲了滿鼻。
回柳娘屋里頭的時候,人都是暈的。
恰巧到娘出來,打眼一瞧,哭笑不得。
問我臉上的口脂哪兒來的。
「青天白日的,倒讓你這個丫頭艷福。」
13
我能默出三首詩時,柳娘的花案上記上第一筆賬。
挽春樓里文人墨客常聚,總會點些清倌人一起打茶圍。
不過品茶聊天,偶爾也會彈曲。
正是柳娘最理想的活計,偏偏那晚回來,像失了三魂六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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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時,屋里只昏昏點了一盞油燈。
柳娘輾轉難眠,騰地坐起來。
我跟著從榻邊鋪蓋上直起,了眼睛,問:「姑娘,你睡不著嗎?」
柳娘答非所問,里念叨:「竟是遇見他,怎麼能遇見他。」
言辭悲戚,勝過拿著剪刀鉸脖子那次。
我聽了半晌,沒聽出「他」是誰。
柳娘自顧自又埋在枕頭里哭起來。
問天問地,自己怎麼落到這種境地。
我守至天明。
約明白了。
原來,柳娘還沒接自己落了風塵。
看似接了一切。
但吹不得往昔的春風。
14
柳娘是個怪人。
明明前一夜還哭淚人,帕子能擰出水。
隔了一宿,麟哥兒替捎來一封信,讀著讀著又是一張含帶怯的芙蓉面。
把我趕出屋子,我和麟哥兒墻跟站著。
「姑娘怎麼啦?看著跟媽媽發癔癥時一個樣。」
麟哥兒一針見:「我瞧著也藏了病。」
「?」
我竟不知麟哥兒也會診病。
麟哥兒胡了我的腦袋,沒說什麼。
他考校我的功課。
我搖頭晃腦背詩,又用手指在他掌心寫了許多字。
麟哥兒笑得溫,沿著我指尖的走勢跟著寫,撞上我討賞的眼,才抿咳嗽一聲,板起臉,端出兄長的架勢。
「還,有些樣子了。」
他說自己攢了五兩銀子,等我及笄應是能贖我出去。
可是話鋒一轉,他嘆氣,說水婆子清醒的時候變了,或許要找郎中開些藥。
我拍了拍脯,寬他。
「哥哥,我現在伺候姑娘,月俸漲了一番,自己也能攢錢。」
我掰著指頭給他計算,多久能到七十兩。
麟哥兒攥住我的的指頭。
「鵲丫頭,不是七十,是一百五十。」
「啊……」
我張大,一晃我竟這麼值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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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
還是姑娘們扯閑篇,我才知道柳娘何故「發癔癥」。
原來,遇見了從前的心上人。
劉生是柳娘父親曾經的幕僚。
七歲便中了秀才,是名噪一時的神。
只是后來考運不濟,連連落榜,到二十才中舉。
但在常人眼里已是風頭無兩,前途無量了,他甫一進京求學,便得了柳娘父親的青眼,常出柳府,做了幕僚。
他與柳娘在柳府時便暗生愫,是最俗的小姐上書生橋段。
只是兩人的事還沒來得及稟明柳娘父親,柳家便落了難。
劉生遭到牽連,落魄回鄉,甚至未曾與柳娘告別。
如今再度進京,又拜了新恩師,準備參加會試。
他與同窗來挽春樓喝酒,清倌們推門而,抬眼就對上柳娘的臉。
舊人再見,這般難堪。
席間有人知道柳娘世,矯造作揮淚賦詩,惹得柳娘本就難平的心緒了又。
一曲琵琶,弦弦彈錯,弦弦彈。
劉生坐立難安,酒喝了一壺接一壺,卻做不出一篇文章。
臨走,劉生要拉柳娘,被柳娘躲開。
兩個人一句話沒有說,好似都修了閉口禪。
姑娘們談到那日狀,眼底是藏不住的輕蔑。
「他嘛,我瞧著就是個窩囊廢。」
「有寫信懺悔的工夫,不如當場砸了酒杯,給柳娘出頭。」
「只有柳娘有眼如盲,把一塊木頭疙瘩當寶貝。」
我忙問,柳娘又如何了。
幾個姑娘相視一笑。
「去勸勸你家柳姑娘吧,別把自個兒賣藝的錢全給薄寡義的負心人上。」
16
我帶著姑娘們的叮囑,急匆匆趕回柳娘屋子。
推門卻撞見兩人心著心,擁在一,如纏綿的鴛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