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鏡子碎幾瓣，我和柳娘一起對鏡去。
怎麼瞧不出區別呢？讀書人的眼神果真是毒辣的。
24
我瞧著柳娘不大好。
但旁人卻說，柳娘神煥發，更添風。
央求娘給掛牌。
「本就為，我豎什麼貞節牌坊！」
娘不理，自個兒去找了客人。
柳娘在挽春樓七年，也混出名堂來，在清倌里也算佼佼者。
若要與人渡春風，勾手就能招得人擲金銀。
攬住柳娘腰往樓上走的男人，量高大，并不丑陋，卻看起來兇悍。
我亦步亦趨跟在柳娘后面，擔憂不已。
竟然跟到房中去。
正要出去，被男人住。
我僵地回眸，看見男人眼中溢出的惡意。
他說：「早就聽聞柳娘才之名，連邊的丫頭都擅詩詞，我是肚子里沒一點墨水，偏你們這些有才的清麗子。」
「丫頭留下，在這兒為我們背些詩句，助助興吧。」
柳娘雙眼驚恐睜圓，推著男人膛要。
卻也為時已晚。
25
柳娘第一次掛牌。
我替念了一夜的詩，念到嗓子干涸，眼淚也干涸。
不知道自己七年學了那麼多詩詞，怎麼也念不完。
26
客人離開，啐了柳娘一口。
罵得難聽，說早不是完璧之，還裝什麼清倌。
柳娘躺在床上，兩眼空地盯著帳頂。
我替蓋上被褥，手都是發的。
漆黑的眸子轉向我，雙慘白，聲說：「鵲兒，是我對不起你。」
我死死咬住，半晌才輕上的發：「沒事的姑娘，你累了，先睡吧。」
我要出去打水，柳娘攥住我的手腕。
用力得像是要碎它。
說：「是我作踐了我自己，為了他，不值！」
說完無力地倒在榻上，整個人像被空了魂魄般，合上眼簾。
我心臟痛，折返回去，用手探鼻息。
微弱的暖風撲扇在指尖，才讓我安下心。
終于敢離開稍作休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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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夢中，恍惚見到柳娘，還是從前玉骨冰的模樣。
教我念詩。
念「日暮春山綠，我心清且微」。
我總說不對，柳娘要打手板。
戒尺高高懸起，卻遲遲未落。
嘆氣，滿眼的溫，我頭頂。
「不打了，鵲兒，這首詩不好，不應驗。」
柳娘轉要走，我跪在地上，企圖拖拽的擺，制止離開。
別走，姑娘。
你打我吧，我會念對的。
定是我沒念對，才讓這詩不應驗，你再教教我好吧！
任我哀求哭鬧，卻只能任憑那寸布料在指間離。
布料蹭過指腹，出的火辣無比真實。
我從夢中驚醒，麟哥兒站在我床沿。
面有不忍。
「鵲兒，柳娘自縊了。」
27
柳娘殮時，劉生來了。
趴在柳娘的棺材板上哭得肝腸寸斷。
說來世要和柳娘做夫妻。
我面無表，聽到這話噌地站起來，一腳踹翻他。
劉生待要發火，瞧見我背后站著同樣冷峻的娘。
不知想到什麼，咽下憤怒，退到了一邊。
但啜泣聲還是刺耳。
我好想對他大吼，人都死了，你來哭什麼？
28
但隔了幾日。
劉生就娶妻了，我和麟哥兒去采買東西。
瞧見大紅的吉服映襯著他滿臉的喜氣。
我抱著懷中的東西，冷不丁對麟哥兒說：「哥，我們的錢湊一起，能不能贖我出去。」
我在挽春樓長大，這里的姑娘都對我好。
沒有過一點苛待打罵。
娘將樓事務管理得井井有條，上下贊頌。
從沒出現過良為娼的事。
可是我突然好累。
閉上眼，腦子里是柳娘冰冷的尸，還有水婆子等不到的啟郎。
話本子里說的天定姻緣，才子佳人，救風塵。
我在這兒天天遇見。
但總見到話本子之外的真正結局。
太悲傷了，讓人不忍細看。
我又問：「哥哥，我能走嗎？」
麟哥兒重重點頭：「能。」
29
麟哥兒的一百五十兩，攢了七年，卻總是有缺。
水婆子看病吃藥、吃飯添都要花錢。
上的襖子是新的，麟哥兒的鞋底卻已經磨出了窟窿也舍不得換。
回到挽春樓，我把自己攢的五十兩塞進麟哥兒手里。
我們蹲在水婆子的炕邊數錢。
銅板加上碎銀子，顛來倒去算了幾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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仍舊差三兩。
水婆子夢中驚醒，不出聲地盯了我們半晌。
陡然把枕頭撕開，從里頭出一塊碎銀子，地遞過來。
朝我們笑，溫得能掐出水來，好像不瘋了。
「秋玉，你爹又病了？」
「我這兒有一錠金元寶，啟郎給我的，你先拿去用。」
我偏頭抹淚，哽咽著喊了聲「媽」。
拍了拍我的頭，又惱又無奈：「誰是你媽，我是你家姑娘。」
麟哥兒不想收水婆子的錢，自個兒的錢留著給看病才是。
水婆子昂起頭，驕傲地說：「啟郎給了我許多錢，這點兒算什麼，改明兒我再去要，他疼我，還能不給？」
添上水婆子的碎銀，還差二兩。
麟哥兒瞅著一堆錢，看不出神，許久才把大手按在我的肩頭。
「鵲兒，等明日我去借點，先把你贖出來。」
30
柳娘走后，娘沒給我安排新主子。
我找說麟哥兒要贖我的事。
在桌邊嗑瓜子，聞言掀起眼簾瞥了我一眼。
頷首，慵散的樣子，只說行。
要退出屋時，住我。